未央宫。

　　林晚安静的躺在本属于天子的榻上，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化为宁静。

　　“瑛姑说，你有事要同朕谈谈。”

　　“皇上，倘若今日，臣妾都是大不敬之语，能否原谅臣妾？”林晚扭头看向他，“如若不能，臣妾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不说也罢。”

　　“……无妨。”

　　苏沐似乎也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双手不自觉的颤动，暴露了他平静外表下，内心的汹涌。

　　“那日在冷宫，王宝林临死之前，曾经同臣妾说过一些事。可是臣妾想要追根溯源，她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再吐露半个字，皇上可否知道实情？”

　　“不知。”他回答的迅速，“王若语勾结外人，意图对皇室不忠，朕留她一条性命，苟活多年，已经算大赦了。”

　　林晚没有继续追问，看着帐顶继续说：“当初在天牢，郑茹芸曾经让身边送参汤的丫头过来寻臣妾，所以臣妾在她临死之前，也跟她见面了。那时候，她已经神志不清，神神叨叨说了许多话，臣妾并未放在心上。唯独有一句，和皇上相关。”

　　“什么？”

　　“她说皇上和从前相比，变了许多。尤其在几年前的大病之后，这种变化特别明显。”

　　苏沐不在乎的笑笑，来到她身旁坐下：“既然你都说了是无稽之谈，为何还要在意她那些话？朕当初图个新鲜，和她逢场作戏罢了，也就她当真，才会说出朕变了这样的话。”

　　林晚捂着腹部，没有再接话。

　　她感觉，长期聚集在胸口的浊气，正在身体里流窜，一次次撞击到了腹部，疼痛感也在攀升。

　　苏沐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俯身换了温柔口吻：“太医说了，让你少思虑。朕以为都是多大的事情，没成想却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为了她们这般伤神，值得么？”

　　“不为了她们，如果是为了臣妾自身，或者皇上更关心的皇嗣呢？”她抬眼看向他，竭力忍住胸中上涌的怒火，“人人都觉得，娴贵嫔是得宠的，是在皇上心尖的人。可是当臣妾亲眼看到曾经也一枝独秀过的旧人死的死，伤的伤，皇上无动于衷，臣妾如何安稳的了？”

　　“说下去。”

　　“郑茹芸的确是因为做错了事，才被皇上废弃。倘若臣妾没这个本事保住皇嗣，皇上会因此怪罪于臣妾么？”

　　苏沐看着林晚的双眼，表情如常，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朕会下令，让太医优先保住你。”

　　“皇上要保住的，究竟是臣妾，还是这双活人的眼睛呢？”

　　林晚明显感觉到他动作一滞，随即就是迅速的撤离。

　　他起身甩开了衣袍，负手而立，隐隐带着怒意：“娴贵嫔此话何意？”

　　“臣妾能够复位，能够有机会来到皇上身边继续伺候，能够在选秀时一跃成为九嫔之首。”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明显感觉那股浊气散开了，不再积压在心头，莫名畅快，“不就是因为这双眼么？”

　　“……”苏沐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你，当真这么认为？”

　　“皇上，臣妾不敢自诩太过了解您，可是您无意识间叫出的名字，您贪恋的美人身上的局部，臣妾都留意到了。”

　　林晚吃力的坐起身，目睹他脸上的仓惶，继续说：“皇上曾经告诉过臣妾，得不到一个人，寻求替身也是好的。哪怕只像她一星半点，也可以聊以慰藉。然而，替身终究是替身，都不是她本人。所以，皇上在获得短暂安慰之后，又会迅速摆脱那人，是杀，是冷落，全凭心情！”

　　苏沐逐渐粗重的喘-息声，昭示着越加难以控制的情绪。

　　“云林晚，你当真以为……”他的眸光充斥着猩红色，“朕不会杀了你？”

　　“皇上难道觉得，臣妾会怕吗？”她粲然一笑，“若是怕，臣妾会一辈子扮演好这个替身，永远不会给皇上添麻烦。可臣妾既然说出口了，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你！”

　　仿佛只有在提到这个故人时，他才会如此失控。

　　所以，他大力掀开寝被，将她从榻上毫不留情的拖下来时，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面上一闪而逝的满足。

　　是，满足，非常的满足。

　　她即将就要看到他的痛楚，亲手杀了自己血脉的痛楚。

　　“皇上，方才都是臣妾的猜测，并不敢认定。”她依然保持着笑容，在他看来，像极了嘲笑，“可是臣妾看到皇上如此失态，却肯定了那样的想法，太医让臣妾不要忧思，今后……都不会了……”

　　那股畅快直通经脉，林晚只觉得小腹中有何物直坠，紧接着，襦裙被微褐色的鲜血浸湿，从她坐的地上，迅速向旁边蔓延。

　　“……血？”

　　苏沐看到血从她双-腿之间涌出，而她还在满不在乎的笑，心口似有无数钢针利刃反复捅着，几乎不能呼吸。

　　他疯狂的叫着太医：“来人！快来人！”

　　惊慌失措的将她打横抱起，放回了床榻上，两只手失控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不停叮嘱她：“阿恬，别离开我，不要走……”

　　阿恬？

　　他很少这么称呼她，除了情到浓时，都只剩下淡漠的“娴嫔”“娴贵嫔”。

　　“你一直这么称呼嫔妃吗？”她曾天真的问过这样的问题。

　　他回答的肯定，她却是不信的。

　　因为那一声又一声的“幽儿”，分明就是真的，真实到哪怕跨越了时间，都无法抹去那片深情。

　　林晚觉得全身的疼痛感都齐聚在腹部，最终，有什么脱离了她的身体，连最终的告别也没有。

　　“皇上节哀。”耳边，是太医瑟瑟发抖的回应，“孩子，没能保住。”

　　苏沐并没有看向那带血的托盘，径直冲到了榻前，看着双目紧闭的林晚，继续嘶吼：“朕让你们救她！哪怕永无子嗣，也要救下她！”

　　一行人匆匆跪下，他这毒誓，殃及秦氏皇族，未免太过狠毒。

　　“阿恬，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你快睁开眼看看我，我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她听到这句话，重新陷入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