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点了许多火把，映照的四周如同白昼。

　　萧无咎望着谢安宁兴致勃勃的样子，虽然还有几日才会离开四方城，他却已经生出离别的不舍。

　　校场边上，谢宣父子和李奉尧等人都在。

　　李奉尧想到自家王爷屡次失败的追求，跑过去低声叮嘱：“王爷，县主是个女郎，您注意分寸，该让时要让，该哄时要哄，可莫要像上了战场一样。”

　　至于上了战场的萧无咎什么样，那可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萧无咎却摇头失笑：“她不同，本王要真放了水，那是小看了人。而且能擒住折贺的女郎，未必擒不住本王。”

　　萧无咎既然来了，谢安宁用灵力便不再抠搜。

　　她用了点灵力便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由感叹，此间世上最明白她的其实是萧无咎。

　　李奉尧因此不再多说。

　　等回到校场边上，看到谢宣父子神情平静不由诧异：“谢将军，少将军，你们不鼓励谢小将军几句么？”

　　这里的谢小将军指的是谢安宁。

　　自从谢安宁封中郎将后，因为谢承宁是从三品云麾将军，便以此区分。

　　谢承宁摇了摇头：“她可以。”

　　在谢安宁擒拿折贺后，谢承宁找到谢安宁重新比试过，惨败，便知道妹妹的天赋远在他之上。

　　谢承宁有时候忍不住想，若妹妹是个儿郎，没有被那一场乌糟的婚事困上三年，是不是早就名扬天下，站在比他还高的位置上。

　　他替谢安宁可惜，此刻又怎么会担心呢。

　　谢宣知道一双儿女私下又比试过，惊诧又惊喜，自然也不担心。

　　李奉尧不明就里，心中不由敬佩道：“不愧是镇国将军府，一门忠烈不说，人人都这般沉得住气。”

　　很快李奉尧就明白，为什么谢大将军父子都不着急了。

　　他当然知道谢安宁厉害，不厉害也擒不住折贺，这一项功劳抵得上许多将领在军中五年、十年。

　　但是谢安宁厉害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了。

　　谢安宁不知道观战的人所想，果然就像她想的那样，萧无咎强到让人振奋。

　　这一战，她和萧无咎从天色将晚战到月上中天。

　　两人一直未分胜负，还是谢宣叫停才算结束。

　　谢宣、谢承宁以及李奉尧，还有其他观看此战的将军府的人，人人都处于呆愣状态。

　　云起激动的满面红晕：“师父竟这么厉害？长宁王殿下多厉害的人呢，师父竟能和他打成平手。”

　　凉月淡定且骄傲：“姑娘从来如此。”

　　萧无咎也没想到谢安宁竟厉害到这个地步，这是他平生仅见的对手。

　　这样的女子竟让他遇见，上天垂怜。

　　他一时心情激荡，竟忍不住道：“真想这般陪你切磋一辈子。”

　　谢安宁正接过凉月递来的帕子擦脸，闻言不由一怔，然后慢慢的转过脸去看自家父兄。

　　谢宣在看天。

　　谢承宁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李奉尧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谢安宁便寻萧无咎的麻烦：“你这人”

　　萧无咎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垂下脖颈，仿佛谢安宁若是拍打他两下或者踹上几脚，都是应当应分的。

　　这件事，事后谁也没提。

　　谢安宁虽然是女郎，但她已经用实力证明了可以对自己负责，是以不用人过于担心。

　　而正因为她是女郎，谢宣和谢承宁也不好细聊这些事。

　　总之这天晚上，谢大将军连夜写信给妻子。

　　谢承宁也书信一封。

　　他写给心上人兼妹妹的手帕交萧月涵，想问问长宁王殿下这般那般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无咎这一夜辗转反侧，第二日早早去找谢将军请罪去了。

　　请罪在其次，主要是表明他对谢安宁是真心相待慎重期许，许以王妃之位，一生绝无二心，免得昨日那一句情不自禁被当成孟浪的调戏之语。

　　谢大将军知道萧无咎的人品，但是皇家的事说不准，如今见萧无咎这般说慎重，自然很满意。

　　不过他还是道：“安宁长大了，她的事自己做的了主。”

　　谢宣曾经想将这个小女儿护在羽翼下，但如今女儿自己长出翱翔九天的翅羽，他又怎么会捆住她的翅膀呢。

　　萧无咎颔首表示明白。

　　这些事谢安宁并不知道，但她在五日后萧无咎离开前，单独为他践行。

　　萧无咎是个极敏锐的人，察觉到谢安宁态度上的亲近和宽容，便又一次问道：“是不是喜欢了我一些？”

　　谢安宁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道：“我来是想提醒你，我总觉得朝中有人暗通西戎，若是如此，折贺这样的大将，你押解回京时不知会不会有人劫走他？”

　　谢安宁说罢又补充：“只是猜测。”

　　这的确是猜测。

　　如今她代替了小谢安宁的人生，林尘漉原本的三朝元老富贵荣华的路已经断了，而其他一些事也发生了改变。

　　比如前世折贺是在几年后死在她父亲手里，而不是这么快被擒。

　　相应的，东阳王萧定轩这个本该通敌叛国的人，是不是也会提前做些什么。

　　总之有备无患。

　　萧无咎顿时收敛心神，他知道谢安宁不会无的放矢，便郑重应下。

　　这一打岔，他方才那句话就不好再追问。

　　第二日，萧无咎在谢宣为首的凉州将士的目送下，押解折贺离开了四方城。

　　谢安宁只是五品中郎将，在将领中算低阶，站在人群中目送他。

　　其实萧无咎那个问题她记得，甚至在那一刹那有点头的冲动，但谢安宁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这世道对女子太过严苛，饶是她走到今日也算费了些周折，当然要踏出一条坦途来再说。

　　谢安宁确定她不会耽于儿女情长，但这势必会分薄她的精力，若成为王妃，许多事更是掣肘。

　　所以再等等吧。

　　若是这一等萧无咎有了别的选择，如此短情，也不值得她去遗憾。

　　一生一世固然让人心动，但人的一生尤其是女郎，更该先独立自主找到自己的一生。

　　日子快了起来，很快便到夏日。

　　六月二十五日，西戎十万大军南下，大有踏平四方城之势。

　　谢安宁站在城墙上。

　　城墙下在箭矢射程之外的西戎中军大营，眉目深刻粗狂的西戎年轻的少君伊尔哈瞧见城墙上那道身影，目光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