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门贵女不忍了
侍郎府,葳蕤院寝房,
谢安宁从昨晚就滴水未进,嗓子疼的像被碾了一把细沙,她想喊人倒杯水,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房间空荡荡如坟茔,再无他人。
院子里有重重叠叠的哭泣声,谢安宁知道,那些人都在哭她这个主母即将撒手人寰。
她出身武将世家,从小就耳力好,这些年武艺早就荒废,身子也熬坏了,但心思从疏落变得敏感,连带耳力竟也更好。
既听得到院子里的哭声,也能听到厅堂等着她咽气的丈夫和婆母的闲谈声。
一墙之隔,
婆母林氏刻意拔高声音:“安宁这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才熬坏了身子骨,她若去了,这是在剜我的心呐!老婆子愿用十年阳寿换她多活些年.”
打从谢安宁进门她就十分不喜。
如今总算要送走这尊瘟神,心中大是畅快,若非强忍着,怕要笑出声。
下首坐着的林尘漉心慌意乱,不由道:“母亲,你小声些,别惊扰了她。”
虽然他不喜妻子强势骄横,但这些年她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他都知晓。
此刻本该陪在病床前。
可那张明艳雍容的脸如今变得十分不堪,他看一眼都要做噩梦。
再说,母亲说的也对,夫妻情深,若是谢氏咽气前舍不得他,日后冤魂缠着,对大人不好,对孩子也不好。
林氏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儿子拉扯大,顿时不满道:“能惊扰个什么,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这些年你我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谁能像我一样替你打算。”
这一句声音便压低了许多。
他们是清流人家,最重名声。
当年若非家中转圜不开,如何会迎了谢氏这个武夫家的女儿,因为这个在文臣中落了老大话柄,这些年他们没少描补。
院子里这许多奴仆,个个都有耳朵。
明日传出去她这个婆母一番话,谁不说她们婆媳情深,谁不称赞一句林氏门风厚道,将来儿子再娶也容易些。
林尘漉看着母亲伤怀的面容,不由心软:“是儿子的错。”
他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将来硕哥儿和沅姐儿记在谢氏名下,还有在边关征战的泰山大人和大舅子那关要过,今日母亲这一句传到人耳中,世人称道,便能消弭许多隔阂。
想到此事,林尘漉对谢安宁便又生出几分不满。
这些年谢安宁一直未曾有孕,也不知是不是少时不似其他闺秀那般行止端静的缘故,听说大清早就起来站桩,秋冬竟还冒着风雪野猎,怕是身体早就冻坏了。
他不嫌她,她倒不满他纳妾延续香火,竟说他忘恩负义。
是——
他求娶时是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不过是甜蜜时的昏话,若都当真,京都许多府邸怕是都要断子绝孙了。
早前烟娘一举得了龙凤胎,他为着谢安宁着想,想着将一双儿女寄在她名下,这样也算老有所依。
她竟不愿!
多亏了母亲想出先斩后奏的法子。
他事先已往林氏宗族透出风去。
说谢氏自知不能有孕心怀愧疚,有意将一双庶出儿女记在自己名下,只是身体抱恙,只等痊愈再好生操办此事。
痊愈是没影儿的事,多少个大夫都摇头叹息过的。
人死灯灭,到时一双儿女再记名过去,只说是谢氏遗愿,倒也圆满。
林尘漉一时觉得欺骗了谢安宁心有不安,谢氏性如烈火,最是能将小事化大大事捅破天,一时又想,她死后有子女奉上香火,也是为她考虑的周全。
这般想东想西,终究坐不住,起身隔着屏风又提了一遍此事。
若是谢氏生前点头,那就十全十美了。
林氏看着儿子那没出息的样,不由撇了撇嘴,不过也并不放在心上。
男人么,就那么回事。
等将来她做主再迎进一位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的姑娘必然规行矩步,不会像谢氏那般气焰嚣张。
当初她这个婆母不过稍稍挪用了谢安宁几箱笼嫁妆,这恶妇竟闹得人尽皆知,险些坏了她家尘漉的仕途。
房内,听得林尘漉无耻言论的谢安宁,双眼通红。
她好恨!
若身体还康健,怎么不得一鞭子抽在林尘漉那张虚伪的脸上,或者直接提剑将这一家子龌龊人宰个干净。
几年时间,林家靠着她的嫁妆从京都边缘破屋搬进这三进大宅,林尘漉依仗她娘家权势顺利晋升,小姑子被人推落水中也是她冒险搭救,她却风寒缠身坏了身体。
财力、人力、物力,她哪样爱惜过,结果却被弃如敝履。
心中愤恨又懊悔,可她如今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间。
谢安宁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帐顶,父亲、母亲、兄长,谁来救救她,谁来揭穿这一窝子狼心狗肺的人的真面目,谁来让他们下地狱!
她感觉胸口像塞了泥沙,渐渐呼不上气,只能艰难的嗬嗬出声。
可恨大限将至,徒之奈何!
正要含恨而去,忽而病床前凭空出现一个少女。
这女子与她少时有八分相像,另外三分是这少女虽也姿容清艳,神态却极为冷淡沉静,并无谢安宁那时的直率热烈。
犹如红白牡丹,同出一枝却泾渭分明。
少女打量憔悴如女鬼的谢安宁,不嫌弃,也不害怕,更无同情,只有两分不怎么能接受这般形状的诧异:“怎能混到这般地步,好歹也算我的.”
她似乎不知该怎么形容,遂理直气壮的停住。
谢安宁:“你是.谁?”
少女道:“你祖宗。见过树吗,高大凌云的树,我如果是那树的主干,你就是枝丫,不中用的快要枯死的枝丫。”
她是谢安宁,修真界修炼一千余年,剑斩雷劫想要飞升成仙的剑尊谢安宁。
可惜雷劫虽破,天道却不允她飞升。
谢安宁冥冥之中感应到她在这世间竟有无数牵绊,只得先来斩断尘缘,如今愤恨难平即将死不瞑目的谢安宁,就是她的尘缘之一。
她只道:“万般委屈我来讨,安心去吧。”
她以指为剑在谢安宁眉心一点便知晓谢安宁此世所有。
须臾,谢安宁停止呼吸。
少顷,本已停止呼吸的谢安宁忽然又睁开了眼,一瞬间死气沉沉的眼睛光华流转,很快光华淡去,只剩内敛沉静。
她既入主此间,神魂阔达,身体便因此痊愈了小半。
谢安宁没太理会凌乱的衣裳和发髻,兀自下地倒水喝,而后汲着绣鞋慢悠悠绕过屏风,由于病弱过于深陷的眼窝有种骇人的漆黑。
她望着婆母和夫君,缓缓笑了笑。
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道:“母亲安好,夫君安好,听闻母亲用十年阳寿换我生还,又思量夫君当初求娶之心甚笃,我便从阎王殿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