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漆漆的。
宋序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很奇怪,她现在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相反,一身轻松。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腕,没有那两条触摸惊心的红痕的沟壑。
这里是哪。
她看不清。
不远处散发一丁点光亮,微弱,像一只濒临死期的小兽低低呜咽。
莫名想要靠近。
伴随她脚步的靠近,光亮越来越明显,心里也好温暖。
是她的归宿地吗?
有点好奇了。
无限接近散发光亮的未知地,光亮越来越刺眼,直至宋序再也睁不开眼。
眼前,景象陡然突变。
玉兰树,小院,秋千。
在这里,她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他的爸爸。
微风轻轻吹拂,记忆中的爸爸鲜明灵动,一笑生花。
宋序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冲上前去,想要抱住她爱的人。
怀抱顷刻,宋序直直地从爸爸身体传过去。
她怔怔盯着空落落的手。
是假的?
她扭头,眼泪一滴滴掉落。
她曾经听说过,不甘的亡魂,怜悯的上天会宽恕他们的怨气,满足他们意难平。
面前的爸爸还是那么温润的笑着。
他的眼神没有停留在她的身上。
是假的。
宋序擦了擦眼泪,没关系的,至少见到了。
“小乖。”平缓温柔的声音缓缓吐出,“来,过来玩。”
宋序下意识抬头,小小的人儿冲到爸爸的怀抱,两个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好像拨浪鼓的两条穗,活力四射。
“慢点跑。”爸爸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总是那样笑着。
大概笑了一辈子。
再难地时候也还是笑着。
“小乖,今天猜猜我们要干什么?”爸爸眯眯眼,弯弯月牙猜不出大概。
“什么呀。”小孩话语稚气未脱。
爸爸却根献宝似的,从小院躺椅悠悠拿出一本书。
年代太久远了,宋序都忘了是什么书。
宋序好奇凑过去。
童话五十篇。
“好耶,我最最喜欢看童话了。”
“那小乖可不可以给爸爸读一篇。”爸爸把书递给小宋序,推了推眼前的金丝眼镜。
“好啊,那我今天给爸爸读第一篇。”小宋序翻开了书本的第一页,煞有介事似的,“我今天给爸爸读坏狐狸。”
“从前有一只小小狐狸……”
那时,行人慢慢,玉兰小树轻轻洒洒,宋序依偎在爸爸的怀里,一板一眼,小指头认真指着每一个字节。
“……小小狐狸抛弃了他的家人,大家都叫它坏狐狸,成为了一个大坏蛋。所有动物都不愿意和它完了。”
还没有读完。
小宋序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疑问,“可爸爸,妈妈抛弃了我们,她是不是大坏蛋。”
“最后所有人是不是都要讨厌她。”
爸爸明显愣住了,抚摸小宋序头的动作都僵持住了。
宋序知道,这个问题对他的爸爸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她好像抱抱爸爸啊。
她明知自己抱不住爸爸,她还是靠近在爸爸身边,做出了环抱的动作。
爸爸轻轻捏了捏小宋序的脸蛋,温润的脸上多了几分慈爱,“妈妈不是抛弃我们了。妈妈这是……”
“妈妈这是挣钱养我们啊。”
“所以我们小乖的妈妈不是坏蛋,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小乖以后可不许这样想了。”
小宋序可能也感受到爸爸的失落,小胖手抱住了爸爸,“爸爸,小乖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宋序也轻轻呢喃了一句,“爸爸,我来陪你了。”
顷刻间,一切都静止了。
空中静止下落的落叶,行人未满的笑容,远处呆滞的炊烟。
宋序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躺椅上的爸爸把怀里的小宋序安安稳稳放在躺椅上。
对上宋序震惊的脸。
“可是,小乖,你不该在这啊。”爸爸的脸变得比刚才更加立体,是有生命力的。
宋序再也忍不住了。
她放声大哭。
她走上前去。想要抱抱爸爸,但她害怕这只是个梦,她要一抱,这个虚无缥缈的美梦就这样碎了。
“小乖,是爸爸。”爸爸张开手臂,“来,爸爸抱。”
宋序冲上前去,鼻尖是爸爸淡淡洗衣液的味道,是熟悉的味道,“哎呀,我的小乖都长这么大了。”
“小乖啊,要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早睡早起对身体好。”
“多交交朋友。”
“多看看你妈。”
“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们。”
怀里的温热渐渐消散,“还有好好活着,活着的话还有无限可能。爸爸我啊,会保护你的,你要再偷偷找我我一定原谅不了你。”
“别困在过去。”
怀里温热彻底消散,温馨场景极速扭转,就如同被打散的拼图。
彻底崩裂。
宋序痛哭,“爸!”
色彩的温馨的画面消失殆尽,四周又重新变得黑漆漆的,无声,无感。
宋序跌跌撞撞,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渴望得到些慰藉。
可是没有。
就在这时,不远处星星点点又有一些光亮。
宋序大惊,跑上前去。
天光大开。
“小乖回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一阵闷鸣,泛起涟漪。
一遍又一遍回响。
来不及多思考。
宋序只感觉身体急速下坠,失空感陡然下袭。
要结束了吗。
宋序闭上眼睛。
“滴—”鼻尖传来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视线模糊,宋序抬手想揉一揉惺忪的眼睛。
手腕处一阵刺痛。
“醒了醒了。”耳边惊呼,快去告诉医生。
宋序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人就已经跑远了。
门没有关。
宋序眼睛逐渐清明。
这里是医院。
四周围满了仪器。
宋序想坐起来。浑身的痛感让她直倒吸一口冷气。
“医生你快看,她醒了。”宋序这才听清,这是周妤的声音。
主治医生擦了擦鬓边的汗,喘匀呼吸。
医生尽职检查各项数据,问了问宋序的大致情况。
医生道,“虽然现在醒了,但也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好好养好身上的伤,确保不留下什么后遗症。”
“毕竟这小姑娘身上的伤太严重了。”
周妤点点头。
送走了医生。
两个女生没有说话。
一段时间后,周妤说,“你姑姑去买日用品了,估计一会都回来了。”
宋序盯着窗边一束鲜花。
向日葵。
向阳而生。
“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周妤不理解,“明明事情已经开始好起来了。”
“我不想活了。”短短一句话堵住了周妤无尽不解的宣泄口,宋序扭头盯着宋序一字一眼认认真真道,“太痛了。”
周妤眼眶微红,“对不起,那时候的我去晚了。”
“我很敬佩你,可以做出这个决定。”
“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她说的不对。
死了需要勇气,活着也需要勇气。
日复一日无力消磨殆尽了她最后一点勇气,她想逃避,逃到那个极乐世界的狂欢宴,尽情歌舞,没有人会约束。
话到嘴边,只能扯出一点弧度,轻轻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