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金属墙壁反射着冷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与铁锈混合的尖锐气息。

　　“……此次研究，关乎国运兴衰，民族存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扩音器里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钢铁里硬挤出来的。

　　林沫萧站在一群穿着同样防静电服的研究员中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挂着的身份卡。她觉得有些窒息，不是因为这密闭的空间，而是那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活着的人的胸腔上。

　　“任务艰险，你们小队必须协力同心，相互扶持……”

　　指令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扇厚重的铅门上。门后，是他们耗时三年打造的“希望”，也是一颗足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然后，警报响了。不是演习时那种循序渐进的鸣响，而是最高级别的、撕心裂肺的尖啸。

　　“所有人！立刻撤离！炸弹三分钟后引爆！重复，三分钟！”

　　人群瞬间炸开，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推搡，呼喊，冰冷的指令与绝望的喘息交织成一片。

　　林沫萧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的控制台上，一组异常数据疯狂跳动，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致命的逻辑错误。

　　“林沫萧！撤离！快走！你不要命了吗？！”有人在她耳边怒吼，用力拽她的胳膊。

　　她猛地甩开那只手，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试图抓住最后一线修正的可能。她看得见那条错误的代码链，像一条毒蛇，正朝着最核心的区域蜿蜒而去。

　　“来不及了！走啊！”

　　她被粗暴地拉扯着向后踉跄。视野晃动间，她只看到那扇铅门上的红色指示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凝视着这场徒劳的挣扎。

　　然后是光。

　　并非一瞬间的爆燃，而是一种更为恐怖的、缓慢膨胀的纯白。它温柔地吞没了冰冷的金属墙壁，吞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吞没了那个拽着她的人最后的惊恐表情。

　　没有声音。或者说，巨大的声响已经超出了她耳朵能接收的范畴，只剩下一种绝对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灼热的气浪像一堵实心的墙，将她猛地拍向后方。她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在绝对的毁灭中轻飘飘地飞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意识被彻底撕碎的前一秒，她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是实验台上，她那张被玻璃压着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笑得腼腆而充满希望。纯白的火焰漫卷而过，将其吞噬，留下一小撮翻飞的、边缘卷曲的灰烬。

　　---

　　“嗬——！”

　　林沫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动着胸腔，像是要从中撞出来。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隔壁宿舍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是梦。

　　一个冗长、沉重、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梦。

　　她大口喘着气，额发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高烧后的虚脱感还缠绕着四肢百骸，喉咙干得发痛。

　　她拿起床头的电子体温计，滴一声，屏幕上显示：37.2℃。烧退了。

　　是了，昨天刚打完一场精疲力竭的网络攻防赛，今天就病倒了。午后吃了药昏睡过去，没想到竟做了这样一个……身临其境的噩梦。

　　她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试图将那些灼热、巨响和濒死的恐惧从脑海里甩出去。不过是梦而已。她告诉自己，哪怕那绝望的滋味还清晰地残留在舌根。

　　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她重新倒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心想再睡个回笼觉就好。哪怕刚刚从那样一个怪诞的梦境中逃脱。

　　闭上眼，黑暗中却仿佛仍有苍白的火焰在跳动。

　　恍惚间，场景悄然变换。

　　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里。不是爆炸的瞬间，而是更早之前，忙碌而有序的实验基地。穿着白色或蓝色工作服的人们行色匆匆，无人看她一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在一个研究员眼前挥了挥。

　　对方毫无反应，抱着一摞资料径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是的，穿了过去。

　　林沫萧愕然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茫然转身，然后，彻底僵住。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镶嵌着一排金属铭牌。其中一块簇新，却刻着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名字下方是生卒年月。

　　最后那个日期，赫然就是今天。

　　旁边，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笑得腼腆而充满希望。

　　那是她的照片。

　　一座属于她的墓碑。

　　刹那间，记忆如同被炸开的堤坝，洪流汹涌地冲进脑海。不是梦境的碎片，而是真实的、炽热的、带着金属灼烧气和鲜血铁锈味的——记忆。

　　她死了。

　　就死在那个基地，死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里，连同她未尽的研究、可笑的坚持、以及没能说出口的遗憾，一起化为了灰烬。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

　　她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灵魂像是被抽离，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出荒诞剧。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李沅浠正对着电脑屏幕蹙眉。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她捂住心口，一股没来由的、巨大的恐慌和悲伤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碎裂了。

　　她茫然四顾，阳光正好，同事还在低声讨论着方案，一切如常。

　　是错觉吗？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紧急新闻推送滑了进来：「今日下午，我市远郊某科研基地发生严重事故，详情正在调查中……」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推送。伤亡名单尚未公布，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甚至来不及向助理交代一句，便匆匆离开了公司，朝着那个她从未去过的、远在郊区的墓园方向疾驰而去。

　　而彼时，已然接受了自己“死亡”事实的林沫萧，感觉那点残存的意识正在渐渐消散，如同投入火中的一张薄纸，边缘卷曲，化为飞灰。

　　林沫萧悠悠转醒，额头上都是冰凉的汗。她下意识地拿起体温计再次测量——36.5℃，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

　　她甩了甩头，将那个光怪陆离、沉重无比的梦境甩在脑后，只当是高烧产生的幻觉。目光瞥见闹钟，下午五点半！

　　“糟了！”她一个激灵翻身下床。

　　今天工作室要来新人，她这个主力队员可不能迟到。

　　一阵风似的收拾完毕，她小跑着冲向食堂，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急匆匆地赶往工作室。

　　推开工作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她的目光扫视一圈，很快落在一个陌生的、显得有些拘谨的背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安静又有点怯生生的女孩，独自坐在角落，正不安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林沫萧径直走过去，脸上扬起学姐招牌式的、略带随意的笑容。

　　“嗨，小学妹。”

　　女孩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目光与林沫萧对上，又迅速躲开，声音细若蚊呐：“学……学姐好。”

　　“别紧张嘛，”林沫萧笑着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对哪方面比较感兴趣？”

　　“都…都挺感兴趣的，还没确定……”女孩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样啊，”林沫萧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李沅浠。”

　　“李沅浠……”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林沫萧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一股诡异的、冰凉的战栗毫无预兆地沿着她的脊椎窜升而上。

　　这个名字……为什么那么熟悉？

　　熟悉到……就像几分钟前，才在那场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梦境里，于一座冰冷的墓碑前，听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孩哽咽着反复呼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