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雨宁摇头。

　　齐景浩见状，抓着她手腕的手缓缓垂落，苍白皲裂的嘴唇轻轻勾了下，笑容里透出几分晦涩，连带着眼里仅剩的一点光芒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说多了，便是给她增添一点负担，毕竟他们兄妹二人走到这一步，完全有他的责任，如果不是他，她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磨难了。

　　“二哥，跟我去医院。”齐雨宁知晓他是误会了，却也由着他误会，纵使知晓他生命已快到尽头，可她还是不想那么早的看他逝去，他都还没见过他的孩子，慕宁已长大了一点点，她希望他亲眼看到他和他所爱之人的孩子。

　　齐景浩僵硬地摇摇头：“来不及了，宁儿，不用浪费那些钱财了。我……”

　　“如果你还想活着看到你儿子，你就跟我去医院！”齐雨宁不等他将话说完，便出声打断，清泠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势，“当然你若是不想见，就当我没有说过这话。

　　此言一出，齐景浩倏地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盯着她，眼里闪烁起惊喜的光芒，这么多年来少有情绪波动的他，此时整个人都因着她的话在颤抖着。

　　他激动地开口：“宁儿，你说……你说我儿子……是儿子？我以为是个女孩儿，我……”

　　齐雨宁一怔，甚是没想到他竟是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曾见过，她虽不知当年他和他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想来却也是艰难的。

　　“他一直都活着。”她并没有说太多，她不想他的喜悦立刻让悲伤与仇恨冲淡。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宁儿，他是在你那儿？”

　　“嗯，但他不久前出了车祸住院了。”

　　齐景浩双眼倏然睁大，脸上骤然溢出浓郁的担忧，他下意识地抓紧齐雨宁的手：“他……他……”

　　齐雨宁吃痛地微皱了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只道：“他怕自己活不久了，一直想要见你，他也一直知晓你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你在哪里。”

　　齐景浩原是拒绝去看许慕宁的，他怕现在这样的自己吓到孩子，可一听到他也生命垂危，这想要相见的心思就突然闯破压制着的情感：“我想见他一面，我想……”

　　倘若真的都得面对死，他希望他们一家子能够死在一起。

　　“宁儿，原谅二哥的无能，倘若我们死了，请你将我和小宝葬在云家山的山脉下，那儿有笑笑的坟墓。”

　　齐雨宁没有拒绝，心下却多了一丝疑惑，他口中的云家山是她以为的云家山吗？

　　“好。但以你现在这样的身子，不可能跟我回去见慕宁，你必须去医院。”

　　“嗯嗯嗯。”齐景浩连连点头，原来那几乎一心求死的样子此刻精神了点，大抵是因为有了一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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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景浩在医院呆了一周，就再呆不住，他知道眼下的体力与精神力足够支撑到他见到他和笑笑的孩子，但若是再拖下去，也不会好到哪儿了，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眼下便是峰顶。

　　齐雨宁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在许思远的帮忙下，直接回到封城。

　　当齐景浩看到坐在营养舱里看书的许慕宁时，他有那么瞬间不敢踏入，那是他和笑笑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他能够从他的眉眼间看到笑笑的模样，尤其是那双同样打量着自己的眼睛。

　　可是，为什么……那么小？

　　他记得他们的孩子也该是十岁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疑惑，齐雨宁还是如实开口：“他以前是齐素英抚养，一直被喂着毒药，所以身高便停留在这儿，不过进来有长高的趋势。”

　　齐素英……又是她！

　　可如果不是她，他的孩子说不准已没了，如果不是她，他可能也活不到现在。

　　然而——

　　他已不知自己该恨她，还是该谢她，但他知晓自己从来没爱过她一分。

　　“爸爸！”许慕宁在确认了许久后，终于高声喊道，稚嫩的声音充满喜悦。

　　齐景浩闻言，身子一颤，他颤抖地朝许慕宁靠近，眼里闪烁起一丝泪花。

　　见此，齐雨宁也不再打扰他们父子两。

　　只是一出屋子，含着温柔的眼神骤然变得复杂。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怎么都不曾想到有一种可能是这样……造成她这七年的颠沛流离与伤害会是她曾念念不忘的二哥，可若说他错了，他似乎并没有错，他不知道她是她，他又只是为了妻儿报仇。

　　她……

　　强忍了一周的情绪，在这瞬间几近崩溃。

　　许思远回来时，就看到她整个人颤抖着，顿知她压制着的情绪要爆发。

　　他走上前，立刻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她还在颤抖：“阿宁，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说完，他低头吻住她眼角落下的泪，一点一点。

　　温软的碰触，温暖的温度，透过肌肤随着血液向着四肢百骸蔓延，一点点替她压制住快要崩溃的情绪，她伸手回抱住他，低泣：“思远，思远……”

　　“我在。阿宁，我在。”

　　“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你早就知晓……”

　　所以他不想让她再深入，不想让她去走这条路，只想让她呆在家里相夫教子，若无聊，就去公司上上班什么的……可是她固执了，固执到以为只要她努力总会挖出真相。

　　可有些真相却来得那样残忍。

　　十多年前，云家山发生的事情几乎与齐家如出一辙，只是云家人更惨，几乎没留下一个活口，但眼下她知晓，她的嫂子活下来了，还遇见了她二哥，后来又有了娃。

　　后来，嫂子怀孕，却难产。

　　从许思远找来的证据看，她的嫂子不过是被徐家人害了，徐家想要赶尽杀绝，不想小慕宁被齐素英偷走，阴差阳错的得了一条命。

　　后来，后来不过是各自被仇恨蒙了眼睛……

　　而小团就是徐家人。

　　真没想到七年前的绑架案竟是参杂着这么多的事，利益纠葛，感情纠葛……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所有的痛苦掩埋在眼眸深处。

　　只是……

　　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若是不报？

　　“思远，我该怎么办？”她仰着头，看向他，试图从他的眼眸里寻找到答案。

　　许思远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解铃还须系铃人。”

　　齐雨宁不解。

　　许思远不急不缓地解释：“你二哥身后还有人，他也说了他不过是人的棋子，而云家和齐家的惨案，我以为并非只是徐家所为，徐家只不过是被推了出来。”

　　“那还有谁？

　　“谁的利益最大。”

　　话音落下，齐雨宁瞬间不再言语，若说利益最大，除却许家晏家，并只有当权者了，但经过这么多的事，她以为HERMIT也并未真正涉足其中。

　　那么就只有A了。

　　莫非……

　　“A想要暗网，是吗？”

　　许思远不置可否。

　　齐雨宁终于了然。

　　所以从一开始所谓让她调查齐家当年的惨案，并非只是简单的想要齐家所藏下的东西，还想要齐家剩下的血脉暗下互相残杀，然后牵扯进一个又一个家族，A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忽然，她发现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人是如此恐怖之人，这一局竟是布置了那么多年。

　　想着，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她还有一个疑惑，那便是晏子安又在这里边充当了什么？

　　她想问许思远，可最后因为害怕听到答案，而放弃了。

　　“别想太多了。”许思远看着她深深皱起的眉头，伸手轻柔地抚平双眉，“一切还有我。”

　　齐雨宁抿抿唇，迟疑小许，终是点点头，只是他的这句承诺她也不愿意太过相信，她怕最后又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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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景浩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他依旧坚持每天过来陪许慕宁呆一个小时，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看着慕宁，他都觉得很满足了。

　　但这一天，他终于无法从病床上起来去看他最爱的孩子，他抬起干枯如柴的手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怀表递到齐雨宁的手中：“宁儿，我撑不下去了，替我将这怀表交给慕宁。”

　　齐雨宁点点头，伸手接过，将它紧紧握在手中，视线却已悄悄地从他身上挪开，她怕看到他就那样在她眼下闭上眼睛，她怕那曾疼爱她的二哥还要与她说对不起，她更怕她会哭……

　　可最后她还是没忍住。

　　“宁儿，对不起，你恨二哥吧，如果不是二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却看到他想要去抓她的手重重地垂落在床上，而那一张枯瘦的脸上也流着泪。

　　瞬间，眼眶酸涩，眼泪哗然落下，一点一点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二哥！”

　　她惊喊出声，所有藏在心间的感情一并迸发出。

　　她不停地摇晃着他的手：“二哥，你醒醒，你快醒醒，你不要丢下宁儿，宁儿不想一个人，二哥，我不恨你，宁儿没有恨你，宁儿知道你也是情不得已，二哥……”

　　“二哥，宁儿求你了，你不要再吓唬宁儿，你不要……”

　　许思远得知消息后，急匆匆赶到医院，便只看到齐雨宁趴在齐景浩的身上，哭泣不已，不准任何人靠近，更不准任何人带走齐景浩，就连思停和慕宁想要上前，都被她推开。

　　“阿宁，二哥走了，你……”

　　“他没走，他不会走，他不会丢下宁儿！”齐雨宁仰着头，一脸泪痕，眼里倾泄着浓郁的不满，“你们都滚，都给我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