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的商业街，灯火初上。

　　霍雨浩独自走在街边的阴影里，校服外套松散地搭在肩上，袖口还沾着两天前考核场地的尘土。灵眸黯淡无光，眼底倒映的不是街景，而是那日赛台上白发紫瞳的身影、冲天而起的紫焰，以及她被扣上禁锢魂导器时手腕上那道刺目的红痕。眼下是疲惫的青黑色，这两天他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璟儿倒下时那双未散的紫眸。

　　耳边飘来的碎语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耳膜：

　　“听说那白发怪物还在海神阁抢救……”

　　“武魂系内部通告说是‘武魂恶性变异’……”

　　“当时我朋友在观众席，说自己的武魂差点被那股紫火烧伤……”

　　“霍雨浩跟她关系最近吧？会不会也被污染了？”

　　他加快了脚步，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想逃离这片声音的沼泽，却发现每条巷子都回荡着相似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好奇的、恐惧的、幸灾乐祸的——像无形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怒吼，想辩驳，想告诉他们璟儿不是怪物，她只是……只是生病了。可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灼热的沉默。

　　“哟，这不是一班的霍雨浩嘛？”

　　一个略带油滑的男声从侧面传来。霍雨浩没理会，继续往前走，只想尽快穿过这条街，去海神湖畔——那是唯一能看见海神阁灯光的地方。

　　对方跟了上来，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刻意伪装的关切：“你那个小相好怎么样了？听说学院要给她上禁锢魂导器？也是，那种怪物——放着不管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霍雨浩猛然顿住脚步。

　　魂力在经脉里开始翻涌，不受控制地躁动。精神之海深处，灵魂冲击的波动已在酝酿成形——那是天梦冰蚕沉睡后，他唯一能自主调动的强力手段。他想让这个人闭嘴，想撕碎这些恶毒的揣测，想把所有用“怪物”称呼璟儿的人都……

　　“雨浩。”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他肩膀。

　　霍雨浩僵硬地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粉蓝色眼眸。王冬穿着常服而非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沾着夜露，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显然已经找了他一整天，跑遍了可能的地方。少年眼底有藏不住的关切与疲惫，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既是支撑，也是阻拦。

　　“你今天去哪了？”王冬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个讪讪离开的挑衅者，眼神冷了一瞬，又迅速转回霍雨浩身上，“我找了你一整天。”

　　霍雨浩眼中的戾气骤然消散，却也没能恢复往日的神采，只变成更深的空洞：“……随便走走。”

　　王冬没再追问，只是收紧手指：“跟我来。”

　　海神湖畔的僻静处，枯芦苇在晚风中瑟缩，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两人沉默地并肩站立良久，远处教学楼的灯火通明，更衬得此处孤寂。霍雨浩望着湖心海神阁窗口透出的金光——那是治疗室的方向，璟儿就在那里，生死未卜。那道光是温暖的，却照不进他心里。他想起签下的契约，羊皮纸粗糙的触感、墨水的腥气、还有自己颤抖着签下名字时，笔尖划破纸张的轻响。

　　“咕——”

　　他腹部突然发出清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霍雨浩窘迫地蜷了蜷身子。这才想起，从前天璟儿被带走后，他就再没吃过东西。不是不饿，而是每次拿起食物，就会想起璟儿昏迷前苍白的脸，胃里就一阵翻搅。

　　王冬从储物魂导器取出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显然用了保温的简易魂导符文。他塞进霍雨浩手里，动作有些粗鲁，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关心。

　　里面是三个捏成圆形的饭团，表面撒着芝麻和海苔碎，还隐约能闻到梅子淡淡的酸香。

　　“吃。”王冬的语气硬邦邦的，却掩不住那份关切，“你想把自己饿死，等她醒来对着你尸体哭吗？”

　　霍雨浩机械地咬了一口饭团，咀嚼缓慢。米粒在嘴里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咽。王冬说得对，他不能倒下去，璟儿还需要他……

　　王冬望着远处的金光，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会没事的。海神阁的宿老都因此事出手了……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霍雨浩突然停止咀嚼。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一颗颗砸进饭粒里。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我对不起……璟儿……我出卖了……她……”

　　“慢慢喝，别急……”

　　王冬慌乱地在储物魂导器里翻找：“水！我明明带了——”

　　一只白皙的手从旁伸来，递过一个朴素的水杯，热气袅袅。萧萧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穿着鹅黄色连衣裙，外罩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肩上还挎着图书馆借来的厚皮书。她像是刚结束自习匆匆赶来，眼神温和而担忧，轻轻拍着霍雨浩的后背。

　　霍雨浩接过水杯猛灌了一口，却因为情绪激动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萧萧接过空杯，又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别急，慢慢说。”

　　霍雨浩攥紧手帕，指节发白：“今早……杜维伦主任叫我到办公室……”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

　　有个老爷爷（庄老）展开古朴的“魂契之誓”卷轴。羊皮纸泛黄，边缘镶嵌着暗银色的纹路，随着展开，表面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条款一条条浮现：锁神环终身监控、未经批准不得离院三十里、若失控造成不可逆危害，将由海神阁阁主亲自启动“生命剥离”。

　　“孩子签了吧，”庄老平静地说，那双看透沧桑的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重的怜悯，“她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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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的笔尖在抖……”霍雨浩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的血滴在璟儿名字旁边……像一道伤口……”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我感觉自己……和当年公爵府里，那些把她当货物买卖的人……没有区别。”

　　萧萧眼眶瞬间红了，她握住霍雨浩的手——触到他掌心一道细微的、如同灼伤的契约痕迹，那是魂契生效时留下的印记。

　　“你不是买卖她。”萧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想让她活下来啊。”

　　王冬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一拳捶在霍雨浩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笨蛋！如果璟儿现在醒着，她会宁愿自由地去死，还是戴着锁神环活着见你？”

　　霍雨浩怔住。

　　夜风吹过湖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王冬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自责的硬壳，露出底下更尖锐的困惑与痛楚——是啊，如果换作璟儿，她会怎么选？那个宁愿自己受伤也要保护他人、对“活着”本身怀有近乎执拗珍惜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