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不绝,像天上泼下来一般,细密而执着地笼罩着C城。水汽蒸腾,氤氲成一片化不开的浓雾,远山近楼皆失了轮廓,只余水墨晕染般的朦胧画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湿漉漉的柏油路以及植物腐烂混合的复杂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行人的肩头。
整座城市宛若被一层湿冷的巨大纱幔包裹,行走其间的人,无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湿滑感。这本该是文人墨客笔下充满诗意的“烟雨江南”,然而此刻,对于公路边公交站台下形单影只的唐心来说,这氤氲水雾不过是命运抛给她的一盆又一盆凉水,浇得她浑身发冷,心烦意乱。
“王八蛋!臭狗屎!祝你吃泡面没有叉子,拉屎厕所没纸!……还有,出门必堵车!”又是一辆不知深浅的面包车呼啸而过,车轮猛地轧过路面的积水,瞬间激起一堵浑浊的水墙,“哗啦”一声,精准无比地泼溅在站台边缘。
唐心尽管已经奋力向后缩去,冰冷的泥水还是无情地打湿了她的小腿和鞋面。湿冷黏腻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如同缠上来的水蛇,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和令人抓狂的黏腻感。她气得狠狠跺了下脚,溅起更小的水花,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更狼狈了。
“把老娘派到这么个鬼地方,天理何在!”这句抱怨,混合着冷风和水汽,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心里的委屈与怒火早已积蓄成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油腻秃顶的上司李怀仁。一周前,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她和李怀仁。那个“领导”终于图穷匕见,把一张房卡和充满暗示的眼神一起推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光。唐心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是凭着本能,她抓起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房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声音冷静得自己都吃惊:“李经理,方案我放在您桌面了,如果没问题我明天就发给甲方。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挺直脊背走出门,没听到回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道瞬间变得阴鸷冰冷的目光。
从那一刻起,报复就开始了。鸡毛蒜皮的“修改建议”雪片般飞来,专挑快下班的时候开会,报销单据被鸡蛋里挑骨头,种种刁难不一而足。唐心都咬着牙忍了,直到这一次外派。
当李怀仁在早会上皮笑肉不笑地宣布:“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派唐心去实地驻扎,全程跟进A市“栖心谷”的深度优化项目,这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小唐,我相信你能代表好公司!”那“锻炼”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重,落在唐心耳中如同丧钟。
谁不知道甲方对接的那个项目负责人宋辉,外号“冷面魔头”,要求苛刻得近乎变态?谁不知道这个项目在鸟不拉屎的郊区,交通极其不便?谁不知道合同里那个匪夷所思的附加条款——“必须懂生活,能长驻”?同事们投向她的目光,有同情,有看好戏,更多的是庆幸——那个“倒霉蛋”不是自己。
唐心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但她知道,自己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这份工作是她留在C城立足的根基,她不能失去。于是,她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该死的郊区!她拖着行李箱,忍着剧烈的晕眩和恶心,在坑洼不平、泥泞不堪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这个只有一块破旧铁皮顶、几张冰凉塑料椅的公交站台。
整整一天的舟车劳顿,又是长途大巴又是倒破旧中巴,胃里空空如也,翻江倒海的恶心让她滴水未进,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冷风裹着湿气无孔不入,穿透她不算厚实的秋装,直往骨头缝里钻。牙齿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那位传说中的“魔头”连个影子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关键时刻手机屏幕“咔嚓”一黑——没电自动关机!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掐灭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句老话简直是此刻唐心的真实写照。她抱紧胳膊,忍不住又一次小心翼翼地从站台角落探出头,徒劳地向公路尽头张望。就在这瞬间,“唰——!”伴随着巨大的水声,一辆黑色轿车毫不在意地疾驰而过。
唐心根本来不及反应,比刚才更甚的冰冷污水如同泼盆大雨,将她半边身子都浇透了!黏稠混着沙砾泥点的黄褐污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胸前护着的牛皮纸文件袋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裙子更是湿透了,沉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被浇得目瞪口呆,胸腔中那股被强压下的怒火终于“腾”地一下烧穿了理智!
“天杀的!没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吗?!”一声失控的怒喝冲出喉咙,在空旷的郊野公路上显得格外尖锐又徒劳。那辆车连刹车灯都没亮,嚣张地卷着尾气消失在雨雾里,只留下原地哆嗦的她。泪意猛然上涌,混合着雨水糊了满脸。
不是委屈,是愤怒!对不讲理的司机,对没担当的车站设计,对冷漠的城市,更是对那该死的不公命运!奶奶的!她发誓,等充上电,第一件事就是打举报电话!投诉这个破站台设计不合理!投诉那些个眼瞎的司机!还有,给李怀仁的办公室门口泼油漆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公交站台那残缺的铁皮顶棚根本形同虚设,雨水无情地顺着边缘倒灌,溅起朵朵冰凉的水花。下午的秋寒愈发浓重,冻得她直哆嗦,紧紧抱住怀中那个唯一的“救命稻草”——装着项目所有核心资料、电脑备份U盘以及充电宝(可惜也没电了)的牛皮纸文件袋。这是她此刻仅剩的价值证明。她用身体挡住四面八方刮来的冷风冷雨,保护着袋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
就在心理防线即将全面崩溃,思考是继续当落汤鸡硬等还是冒着迷路的风险徒步去寻找“甲方基地”的关头,一辆沾满泥泞但线条依旧硬朗的深灰色SUV,终于冲破雨帘,打着双闪,稳稳地停在了破旧的站台前。
车门打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首先撑开,如同瞬间张开了一片安全区域。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驾驶位利落地下车,深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一点,他却毫不在意。男人几步快走就到了站台下,伞面微倾,恰到好处地将缩在角落的唐心罩了进来。
“唐小姐?”低沉而带着明显歉意的声音响起,穿透了哗哗的雨声,“非常抱歉!我是宋辉,让您久等了!路上车子突然出了点状况,半道抛锚了,耽误了快一个小时!实在不好意思!”他的语速较快,透露着真诚的焦急,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狼狈不堪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