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三十七偷袭（上）

　　迟帅僵了一瞬，脸色倏地惨白，下唇抖颤着想要辩驳些什么，张嘴却被山林里四处溜钻的凉风猛地扑灌进嗓子眼，没能脱口的急切戛然扭曲地卡在喉咙当间，憋呛得他青白了一刹的脸色涨红起来，粗着脖子攀住了江陌的右肩。

　　“……这……咳——咳咳，这话打哪儿说起呢？选我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光往这儿瞄了好半天的吕警官乍一听清迟帅这一嘴“此地无银三百两”，两只耳朵都快竖起来。他扭头冲江陌挤弄了下眼睛，当是无声认可了她循循诱导出来的猫腻隐瞒，抱着胳膊悄默声地挪凑到距离迟帅不超过五步远的位置，慢慢悠悠地围着他打转。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选了金毅民’——这话可是你说的啊迟经理，怎么还转头就不认了？扯闲篇也不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您说是吧？”

　　江陌轻哼了两句敲打，没急着把主动权从这位自恃过高的中年男人手里劈夺下来。

　　她的视线又辗转落在迟帅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停顿了两秒，抬头朝着保安金毅民“遭袭失窃”的安保岗亭附近眺了两眼，又眨巴着眼睛往吕警官那一身不怎么利索体面的执勤服靴上扫了一遭，皱巴着鼻子吸了吸空气里的潮湿水汽，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嘴：“市区没见下雨呢，北山这边这么潮？”

　　“……树多林子大，下一回雨那点儿水汽得几个大晴天才能散。有时候山里头再淅淅沥沥地掉几个雨点儿，潮乎乎的常见，我们这儿山脚底下还算好的，北山山里头的酒店民宿赶上雨水大点儿，被褥半个月都不见干。”

　　迟帅明显心虚，解释说明的话音都细碎紧凑起来。他约莫是被江陌审度的目光打量得不大自在，脚下踢踏着踩了踩，然后像是无意间牵扯到了哪处的隐痛，腮帮子嚼咬绷紧了片刻，略显刻意地摇头叹了一声无奈：“其实……本来是考虑到个人隐私的问题，没想说来着……老金的女朋友是来我们这儿办团建的时候跟大伙儿认识的，除了老金以外，还有俩人对她挺有好感，送过包送过首饰，结果人家都没看上——”

　　迟帅眉头拧得愤愤不平，话音落地，又觑着江陌歪头打量的动作自作多情地找补了一句：“我是说那两个追求她的人。”

　　“哦……这样啊……”江陌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眉毛轻轻挑扬起来：“那俩人是谁？”

　　“这个……不方便说吧……没成的事儿不好乱讲，都是有家室的——”迟帅尴尬地蹭了蹭鼻尖：“而且这种八卦……跟丢手机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谁知道呢？万一是谁眼红金毅民搞的暗中偷袭呢？毕竟这附近的监控拍不到的地界，你们内部员工应该都知道个大概。”江陌觑着迟帅逐渐溃散的高傲做派，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迟经理也有家室了吗？”

　　迟帅怔了半秒不到就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啊江警官？你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

　　“我就随口那么一问，你急什么？”江陌眉毛一抬，几乎盖章确定这位迟经理究竟在作何隐瞒，撩抬起眼皮朝他那张即将崩裂的面皮上看了两秒：“说了这么多，金毅民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迟经理知道吗？”

　　迟帅嘴角一搐，傲慢地扬起下颏，呵了一声轻蔑：“他的女朋友你问他啊，问我干什么？”

　　“把金毅民的女朋友说得头头是道，我还以为迟经理跟她很熟悉……”江陌瞥着他眼尾那点儿拿乔的不自然，“合着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激将法？”江陌年轻靓丽的面皮上绷挂的咄咄被迟帅理所应当地曲解出了点儿别有用心的深意，他忽然笑了笑，抬手抹了一把鬓角，似乎顺势抹掉了脸上那点儿摇摇欲坠的窘迫：“人呢，我肯定是知道的，毕竟来我们这儿办过团建，要是连客户我都认不得，那我这副总经理也就别干了……关于她的事，大多是从那几个喜欢八卦的小丫头口中听来的，真真假假且不说，我也不好扎进人家小姑娘的堆儿里，拽着人瞎打听吧？只不过对她有印象，觉得老金配不上她而已，姓甚名谁你还真就得等老金回来……我也就知道他们是医院团建来的……”

　　“护士？”江陌转头看了一眼吕警官——吕警官了然颔首，应和完又不情不愿地别扭了两下，掏出手机转身去询问金毅民的情况。江陌有点儿想笑，弯着眼睛迎上了迟帅似有忖度的眼神，轻飘飘地反问：“还记得什么医院吗？”

　　江陌的问话明显意有所指，迟帅眼睛一转，也含糊地弯了下眉眼：“我们这的消费水准，那肯定是私立啊。”

　　“什么私立医院？”

　　“这个……我记不太清，挺早以前了……”

　　“什么医院记不住，倒是记得人家女朋友。”江陌没再跟他嚼这几毛钱的字眼，“什么时间的事？能查一下吗？”

　　迟帅眉毛一抬：“江警官，你这算审问了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事，不能无缘无故地调查吧？”

　　“这就算审问了？迟经理可够敏感的……”江陌始终不大清楚迟帅这周身莫名的自信从何而来，冷哼了一声，拨正了挂在身上的执法仪：“那咱们就唠点儿审问的嗑——你跟金毅民什么关系？”

　　迟帅好整以暇地正了正领带：“上下级关系。”

　　“那跟金毅民的‘女朋友’呢？”

　　“我——”迟帅高挑的眉毛骤然一攒：“你这话一直来来回回的问……”他忽地顿住：“难不成，江警官在吃醋？”

　　“好赖不分的人我见过不少，迟经理在这里头得是佼佼。”江陌懒得跟他扯皮，嘶声撤开半步，断绝了他继续拉近乎的念想：“你跟金毅民的关系不太好。”

　　“他这个人阴晴不定，女人缘倒是不错……准确点儿说，抛开面子上的往来，酒店里的男人，就没有跟他关系好的。”迟帅揣起口袋，轻蔑地朝着安保岗亭的方向剜了一眼：“……要不是我负责值班，我才懒得搭理他是不是被人开了瓢。”

　　江陌脸色沉着：“金毅民遇袭手机失窃前后，你人在哪儿？”

　　“漂漂亮亮的小脸蛋，那么凶干什么？这些情况我早就跟派出所那边的什么——吕警官交代了。”迟帅稍微俯身，朝着江陌那张严肃的脸上端详了几秒，“事发前我在办公室整理工作文件，外面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后来老金挨砸，拿对讲联系我，我就赶紧出来了，报警之后就一直陪在这儿。”

　　“这样啊……”江陌抬手掸了掸迟帅西装上过于板正的肩线，轻嗤了一声。

　　“撒谎的话，说得倒是挺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