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岸·敏斯国,某处偏远的山区〗
荒郊黑土,阴雨朦胧。不见阳光,始终灰暗。
在那寂静的山林深处,有一座开满了漆黑花朵的半山之腰,两块伫立的冰冷墓前,靠坐着一位束着高马尾,长相俊冷,穿着绣有恶魔花纹的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冥王”马尔多·吉尔·塔尔塔罗斯!
他听着轻风细雨,他看着花草舞动,整个人仿佛与这片自然,融为了一体,安静的无声无息。
没有表情的脸上,在长久的发呆后,忽然,眼皮一动地将脑袋慢慢转向了一边的山脚下。
很快,一条意外又不意外的倩影,踏上了这片半山腰来,走到了冥王马尔多·吉尔的面前。
她正是历时数日光景,跋山涉水,马不停蹄,飞快赶到此处的九鬼门之首“星隶天·狂华”。
冥王马尔多·吉尔委以重任,交托冥府大权,领导群魔的心腹下属。
此刻,那名曾经最得冥王心意的忠诚下属,正用他从来不曾见过的复杂目光,越过自己的身影,看向他背后的那两块人类的墓碑,陷入进无言的沉默当中。
冰凉的小雨,淋过狂华那披散在胸前后背略显毛糙的绿色长发,放下的刘海,遮住了她以往露出的额头,湿漉漉地黏在了那苍白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为忧郁。
收敛起平常强势气场的狂华,如果,无视那身上保有的部分恶魔特征,以她现在这幅人类外表来说,简直就是凡俗世界里标准的野性系大美人。
但她的美,往往被她的强大气场所掩盖,导致不论敌友,对她的第一印象,都是需要戒备的对象。反而令她身为美人的事实,倒没那么让人记忆留心了。
直到现在,收敛起野性锋芒又散发出忧郁气质的狂华,才让人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美艳,也那么令人惊心动魄。
可这些,对冥王马尔多·吉尔而言,毫无意义。
“没想到……戴利欧拉说的话……都是真的!”
狂华突然开口,咬字清冷道。
“高贵的恶魔,为何,要给卑贱的人类守墓?”
冥王马尔多·吉尔平淡地睨了一眼雨中忧郁的绿发美人·狂华一眼。
“你是在质问吾吗?”
狂华微微低下脑袋,声音紧张地回答道。
“属……属下不敢!只是,疑惑?”
“自古恶魔不与人类处在同一高度!而冥王大人您,贵为群魔之首,尊贵无比,岂是蝼蚁般的人类配让冥王大人来亲自守墓的存在?”
“若冥王大人继续为人类守墓,那把我等恶魔的尊严,置于何地?”
冥王马尔多·吉尔,闻言,不禁好笑出声。
“魔的尊严,是这么容易就被践踏的东西吗?”
雨中忧郁的狂华,将头低地更低了点。
“请大人三思!”
靠坐在墓碑前的冥王马尔多·吉尔,认真地看向眼前忧郁的狂华那似含敬意的身姿,眼神清明了一些。
“狂华,你从出现到现在,都没问过吾背后的人类是谁?为何能让吾守墓?这其中的原因,你不想知道吗?”
雨中低着头的美人狂华,让暗绿色的发丝自然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的脸庞,不冷不热地回道。
“这不重要!大人,对属下来说,人类都是卑贱的存在,没有任何活着的意义。”
“当魔,主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所有人类都灭亡的时刻!”
冥王马尔多·吉尔沉默一瞬,叹道。
“是吗~”
淋着雨低着头的美人狂华,犹豫半响,还是问出了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冥王大人,您身上的伤,是去【真魔界】后留下的吗?”
冥王马尔多·吉尔眉头轻佻,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无声一笑。
“啊~,没错。他们的可怕,是汝等想象不到的!”
“吾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灭杀无数次后,苟延残喘的感觉了。”
雨中的狂华,心惊肉跳地抬起脸庞,不禁发问。
“是真魔之主出的手吗?”
冥王马尔多·吉尔笑的无奈,摇了摇头。
“是一个实力在他们真魔族中,最弱的普通魔人罢了!”
说完,冥王马尔多·吉尔的眼神暗了暗,心里补了一句,普通吗?也不算普通。
还是个原本为人类,后天魔化的女人。
不知情的狂华,则在面露震惊的同时,内心也翻腾起滔天的骇浪。
它们冥府里,最为尊贵强大的冥王大人,居然,败在了【真魔界】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上?那对方的势力,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
冥王马尔多·吉尔看出了狂华内心的担忧,打断了她过度的幻想。
“不要多问,它们和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生物!”
“也不用多担心,它们似乎对这个人间没什么兴趣!好像,它们有另外的使命要去做;所以,不会随便出现在这个尘世的。”
雨中忧郁的狂华,即便,听到冥王的劝言,也不能完全放心。狂华知道,自己与冥王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了裂痕,她很难再全心全意的去相信冥王所说的每一句话了。
冥王马尔多·吉尔也从狂华的表情中,看出了点什么,但他并没有道破,而是又道。
“关于【艾特利亚斯一族(人造恶魔)】与【桀尔夫】之间的主仆命结,似乎,只有吾等自己的实力接近桀尔夫;或者,找到接近桀尔夫实力的术法大师,才能解破。”
“这两个办法,对现在的吾等来说,都很难,需要时间!”
恢复一点理智的狂华,突然插嘴。
“冥王大人,征伐人界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冥王马尔多·吉尔:“……”。
“吾知道。”
“这天地间的悲鸣与魔气这么重,吾很难不知情!”
冥王马尔多·吉尔难得语重心长的劝狂华:“你有没有想过,人类之中,也可能存在异数?此时,针对人类,也让能解开吾等身上命结的希望,少了一份选择啊~”
绿发女魔·狂华,再次躬身,声音有些压抑又带着小心道。
“冥王大人,其实,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命结?它的解开,对现在的冥府群魔来讲,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吗?”
“桀尔夫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就像冥王大人曾经说的,他可能已经抛弃我们了!”
“既然,已经抛弃了我们,那依照桀尔夫过往的性格,就不会再管我们了!至少,对现在的群魔来说,命结解不解开,并非首要关心的事……”
“我们活在当下,为了冥府的霸业浴血搏命,这才是重点。”
“得罪人类算什么?即便,人类中有异数,有能解开我们身上命结的奇人又如何?”
“魔,不会像人类低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由人类来拯救恶魔的故事。”
“所以,冥王大人不需要担心这个可能性的消失!因为,它本就不存在。”
冥王马尔多·吉尔听完狂华的自述后,真的沉默了。他让狂华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冷漠问道。
“这是你一个人的想法?还是九鬼门整体的想法?”
狂华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认真回答道:“这是我们九鬼门所有魔的想法!”
“呵~”。冥王马尔多·吉尔发出了一声莫名的冷笑,落在他周身的朦胧细雨,都开始挥发,变成了一丝丝浅白的雾气,飘散到空中。
“一个能随时威胁到艾特利亚斯种族性命!一念间,就可操控吾等生死的创造者,你们居然毫不放在心上?”
“只要,和桀尔夫的命结一天不解除,冥府群魔就一天没有未来!只能,胆战心惊的活在当下。相信桀尔夫的仁慈?不如相信恶魔也能成为‘救世主’来得实在!”
狂华忍不住质问道:“那要我们怎么做?是要抛下霸业,战战兢兢地到处找寻破解命结的办法一辈子吗?”
“如果,这一生都找不到?难道,要我们压制杀心和欲望,过一生吗?”
“我们是魔,是人世恶业与灾难的化身!毁灭,才是我们的本能。如果,为了那所谓的可能性,而自缚手脚,不能随意造杀,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冥王马尔多·吉尔皱紧了眉头:“霸业和解开命结,可以同时进行,你为何要这么极端?等解开命结,没了后顾之忧,到时候,人类想怎么杀都可以?为什么此刻不愿留下余地呢?”
狂华猛地直起身体,一挥手,大声辩驳:“因为,没有余地!人类绝不可能成为恶魔的救星,一点希望也没可能。”
“冥王大人,你也许不知道,如今南大陆的格局,是以我冥府为尊!”
“不管是【诸国联盟的残军】?还是,地下势力巨头的【冥窟阴城(雅迪斯)】?又或者,是与我等过去同属于桀尔夫麾下的古老信徒【黑魔术教团】?统统被我等冥府群魔打的四分五裂,不堪一击。”
“很快,南大陆就会完全落进恶魔的掌中!”
“接下来,还有西大陆!北大陆和东大陆?!”
“迟早有一天,这个世界都是恶魔的天下!那时候,要找寻破解主从命结的方法,岂不是更方便?”
“当这个世界,由魔来号令时,谁还敢忤逆恶魔的命令?”
冥王马尔多·吉尔的目光,变得更冷了。
“吾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狂妄到如此盲目自大的地步?”
“桀尔夫也是人类出身!谁敢保证在人类世界中,不会还隐藏着第二个?第三个如桀尔夫那般强大的人类异数?”
“你这样激进的举动,可能会把【冥府之门】推向毁灭的深渊!”
狂华内心潜藏的不满,在这时,全部爆发出来,再无对冥王过去的尊敬:“恕我直言,是冥王你变了!变得软弱的瞻前顾后了~”
“魔,本是高傲的生物!狂妄,正是我等恶魔的本质。对这个世间的一切充满恶意,然后,毁灭它们,将噩梦带到现实,才是我们冥府的作风!”
“是什么让你改变的?变得这么像那软弱的人类的?是你背后的墓中人吗?那我就毁了它,让过去那个冷酷残忍的冥王大人回来!!!”
激动的狂华,抬起自己似鸟类的魔爪,积蓄庞大的咒力,化出恐怖的魔影,就要一掌拍向眼前坐着之人的背后,那所立的两块墓碑上。
却被冥王马尔多·吉尔同时望来的那双漆黑又深邃的眼神,压制的灵魂战栗,浑身无法动弹,手中酝酿的咒法,也被无形的力量吹灭了。
随后,一句冰冷的声音,传进了狂华的耳朵里。
“你若不愿珍惜性命,可以再出手一次试试?”
狂华顿感身体一松,压在她身上的压力散去,然后,她僵硬的双手,才得以放下。
这时,狂华才发现自己的耳鬓与后背,渗出了无数的冷汗,浸透了全身。
她哆嗦地喘着大气,不愿回想刚才那一瞬间濒临死亡的体验。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看向眼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的冥王马尔多·吉尔,狂华有种预感,受伤的冥王大人,好像,变得比受伤前,还要恐怖许多。
冥王的强大,令狂华心生异动,也许,冥府如今所面临的局势,或可逆转也说不一定?!
当狂华缓和脸色,想要改变口风时,冥王马尔多·吉尔则再一次打断了狂华的话语。
“你走吧~”
雨中的绿发女魔·狂华,愕然呆住,张开的嘴巴,一时忘记了闭上。
“什么?”
冥王马尔多·吉尔重新放松地将背靠在墓碑上,平淡回道:“吾知道你要说什么!吾也看得出来,现在的冥府,并非如你先前说的那般形势一片大好!你们遇到了深不可测的强敌,以及,来自多方的危机,但吾不会插手你们的战斗。”
狂华震惊急问:“为什么?你可是冥府之主,群魔之王啊?你为什么要拒绝帮助自己的族民?难道,你也要和桀尔夫一样,抛弃我们吗?”
冥王马尔多·吉尔淡淡道:“从和你的对话中,吾已经意识到如今的吾,不再是你们信任与尊敬的王了!与其如此心累的防备彼此共存下去……,不如,彻底分开,也能给艾特利亚斯一族保住一点薪火,以防不测。”
“吾与你们的理念,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吾要守护的是艾特利亚斯一族真正自由的未来!”
“而你们现在这样肆无忌惮的放任自己的欲望,哪怕,真的解开了与桀尔夫的主从命结,你们也依然会活在桀尔夫为恶魔定制的生命规则中,得不到真正的解脱!只会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推向毁灭的深渊。”
“既然,你们不愿醒悟!那便在你们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疾驰吧!”
“【冥府之门】交给你了,你现在就是真正的群魔之主。”
狂华骇然无语,怔在当场,淋着雨,湿了的全身,久久没有动弹。
“冥……王……大……人……”
冥王马尔多·吉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着曾经的心腹狂华,仰起头,让俊冷的面容,朝向阴沉的天空,在细雨微风中,呼出一口清气;最后,还是给了对方一句忠告。
“狂华,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不必畏首畏尾!有吾在这,艾特利亚斯一族就不会被彻底毁灭。”
狂华张着嘴巴,瞪大有些充红的双眼,再也发不出一言辩驳。她握紧双拳,死死地颤抖了一下,才勉强压下内心想要再次爆发的情绪,保持住了理智。
然后,狂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叹出,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侧过身,冷冷道。
“我明白了,那冥府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冥王的位置!有的,只是九鬼门之首的‘星隶天·狂华’!”
“未来,我会让你明白。即便,没有你,冥府的霸业,也会成功。”
“别了,马尔多·吉尔……”
狂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这片山腰,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只为证明它们才是对的。
对于狂华的离去,冥王马尔多·吉尔始终没有重新睁开眼睛去看她。因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对冥府之魔再多说什么了!
他现在只想安静的、平心的去聆听风的声音,雨的声音和自然的声音。
远离浮躁,远离那些黑暗的恶意!冥王马尔多·吉尔不想因为这些事物,影响到他现在的宁静修养。
冥王为魔!为黑暗的子民!也为黑暗的王者!但不代表他不需要安静的休息。
或许,冥王马尔多·吉尔也无法忍受过于长久的和平,但起码这一丁点的片刻宁静,他还是需要的。
因为,如果长久的身处在一个紧张危险的环境当中,不能放松下来;那么,自己迟早也会承受不住那股压力,而自我崩坏,精神错乱的。
冥王马尔多·吉尔首先需要养好身体,然后,让自己的实力更进一步,才能有自信去应对混乱的时代浪潮,不至于哪天,被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物收去了性命。
雨声淅淅,风花摇曳,山腰墓旁,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中。
盛开在附近的漆黑花海,随风飘动,在雨中舞起的妖异身姿,弄出了点点声响,似在吟唱一首催眠的安魂曲,让冥王马尔多·吉尔重新沉入了美好的梦境里,睡去。
同时,无形的结界升起,遮住了整片山区的范围,并被掩去存在,不再接受任何人的到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