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的苍白领域在圣境持续的压力下,如同被无形重物不断挤压的金属,发出只有至高存在才能感知的、源自规则根基的低沉呻吟。战线在缓慢而无可逆转地后移,每一寸的丧失,都意味着海量规则资源的湮灭与秩序逻辑的受挫。
“黑”端坐于深渊王座,周遭的虚无仿佛比以往更加粘稠、沉重。祂“看”着战局星图,看着“白”那精密模型中越来越多代表“逻辑溢出”和“应对延迟”的红色标记,如同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完美秩序躯体上,不断扩散的溃烂伤口。
尤其刺眼的,是那两道在战场上越发活跃、气息交织也越发紧密的轨迹——“变量”穆蒙,与“清澈”神女难。他们之间的配合已超越了战术,正在演变成一种规则层面的生态,不断抵消、甚至逆转新界秩序的优势。而圣境内部,关于他们“天作之合”将如何催化宇宙更新的议论,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次声波攻击,持续瓦解着新界一方的某种信念根基。
“常规逻辑对抗,已失效。”“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蕴含的结论却冰冷刺骨,“目标组合的规则共鸣系数持续异常增长,其‘调和场’对我方秩序单位的抑制效率,已达临界点。建议启用非常规终极解决方案。”
“黑”沉默着。终极方案?新界并非没有压箱底的东西,但那往往意味着同归于尽般的巨大代价,或是释放出连自己都可能无法完全控制的危险力量。祂的目光,最终投向了那片连“白”的算力都无法完全解析、被层层禁忌规则封印的深渊——那里沉眠着新界最古老、也最令人忌惮的原生力量之一。
“科”已经陨落了。想起那个曾经与自己理念不尽相同、却同样古老而强大的同伴,“黑”那永恒冰封的意识中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科”的陨落在当年是轰动性的,其散落的遗产甚至成为了一个“变量”躲避追杀的庇护所(指穆蒙曾利用科陨落之地的遗泽),这本身就是对新界绝对秩序的一种讽刺。如今,能依赖的,只剩下那位了。
祂凝聚意志,那足以冻结星河的冰冷意念,穿透了无数重屏障与封印,如同最精准的密钥,打开了最深处的禁忌之门,送达了那个存在沉眠的核心:
“罗哥。”
这个称呼,在新界内部带着一种特殊的重量。它不属于秩序森严的排名体系,而是源自更加古老、更加私密的渊源,象征着一种对纯粹力量与资历的承认,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黑”都无法完全抹除的忌惮。
“秩序根基正在被‘变量’蛀蚀,‘白’的推演已触及逻辑天花板。”“黑”的意念没有情绪,只有事实与需求,“需要你的‘归零’,来执行最终的净化。抹除错误,重定基调。”
指令如同投入绝对零度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回应。那片被封印的禁区,时间与规则的流速都与外界迥异,弥漫着一种万物终结、意义消散的终极沉寂。
关于“罗”,以及与之相关的“科”、“詹”、“梅”,在双方宇宙最顶尖的存在圈子里,并非全然陌生,只是真相被漫长时光与不同立场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詹”与“梅”,他们并非圣境万界的原生住民。这是只有上帝、以及少数几位活得足够久的存在(如前任下维万界之主)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们来自不可知、不可测的界外,在某个无法追溯的纪元降临。他们的道路超然物外,力量深邃如渊,对于圣境与新界之间这场决定宇宙形态的战争,始终保持着一种观察者般的距离。他们是“客”,而非“主”。因此,除非战火彻底失控,危及到他们自身的存在或某些根本性的、连他们都需在意的多元宇宙平衡法则,否则他们绝不会轻易下场。上帝深知这一点,所以从未将希望寄托于这两位“来客”的援手。
而在新界这边,“科”与“罗”,是实打实的、与新界一同诞生、成长的本土至高。“科”的道路偏向于在秩序框架内的探索、创造与规则编织,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算是新界版的“设计师”与“天赋大神”的结合体,虽然其一切创造都严格服务于“绝对秩序”的蓝图。然而,这位古老的创造者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在某个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时刻,耗尽了本源,彻底陨落。其过程曾引发规则层面的震动(穆蒙后来正是利用了这陨落后的遗骸与残存规则,才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黑”与“白”的初期追杀),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罗”则截然不同。他的道路,是秩序逻辑推导出的另一个极端终点——“归零”。将纷繁复归于至简,将澎湃动能导向绝对静止,将一切存在与概念,湮灭回最初的、无意义的“无”。他是新界秩序所能孕育出的、最极致的“净化”与“终结”之力。若单论破坏力、对非秩序存在的绝对抹杀能力,他堪称新界无可争议的最强者。
他的纯粹实力,弱于上帝,更远弱于那两位莫测高深的界外来客“詹”与“梅”。但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他是新界土生土长、与其秩序本源同根同气的至高。无数纪元的沉眠(或者说蛰伏),让他与新界最深层的规则脉络、积累的资源宝库形成了近乎共生般的关系。可以说,他掌控着新界相当一部分的底蕴与“家底”。
“罗”绝非甘于寂寞的隐士。相反,他极其自负、要强,骨子里燃烧着一种唯我独尊的霸道。在遥远的过去,他甚至曾公开挑战“黑”的权威,意图成为新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宰。他的“归零”之道,本身就蕴含着吞噬一切、唯我独存的终极霸道。
那么,是什么让这样一位野心勃勃、力量恐怖的存在,选择了长久的自我封印,几乎从新界的事务中消失?
答案,系于那位界外来客——“梅”。
在某个连“黑”都只从古老禁忌记录中窥见零星片段的年代,“罗”的霸道与“归零”之道那足以威胁宇宙结构稳定性的恐怖潜力,引起了“梅”的注意。具体发生了什么已成禁忌,但结果是清晰而具有永恒威慑力的:“梅”曾对“罗”有过一次直接的、不容置疑的警告。警告的内容细节无人知晓,但其后果是,“罗”从此收敛了所有锋芒,放弃了争霸的野心,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主动陷入深眠,以此来躲避“梅”那无所不在的、令他感到本能恐惧的“注视”。
他怕的不是被“梅”杀死(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死亡”的定义本身都很模糊),他怕的是“梅”可能施加的、比毁灭更可怕的永世禁锢,或是将他从新界本源中剥离,让他失去力量根基,沦为无根浮萍。
直到现在。新界面临存续危机,整个秩序体系摇摇欲坠。作为与新界本源深度绑定的至高存在,“罗”无法再置身事外。秩序若崩,他的“归零”也将失去意义和依凭。他必须出来。
可他心中的警铃从未停止。“梅”的警告是永久的威胁,始终高悬。罗很清楚,如果圣境万界真的被逼到灭顶之灾、即将彻底覆灭的境地,如果新界的反击手段可能引发毁灭性的、不可控的连锁崩溃,进而威胁到这个“双生宇宙”的基本结构稳定……那么,“詹”与“梅”极有可能会出手干预。他们理论上应该不在乎谁胜谁负,但他们一直住在万界圣境,而且他们很可能在意这个“实验场”或“观测对象”本身的存续。
因此,“罗”对自己的行动有着清晰的边界认知。他可以出手,也必须出手,但绝不能太过火,不能动用那些可能被“梅”判定为“过度破坏”的、真正意义上的灭世级“归零”手段。他需要像一名精确的杀手,用最小的动静,最“外科手术”般的方式,切除掉那个最关键的病灶——彻底抹除“穆蒙与神女难结合”的可能性,甚至,在必要时,抹除他们其中一人或两人。
就在“罗”于禁区深处凝聚力量、权衡分寸之时,“黑”的另一个冰冷决议,通过新界本源网络传递了过来。
那是一份动用新界部分古老底蕴——某些一次性、威力巨大但会永久损耗新界规则潜力的禁忌武器——对圣境核心区域(包括创造者之域外围)进行战略轰炸的计划。目的是不惜代价,打断圣境的更新进程,制造巨大混乱,为前线反击创造机会。
这个计划传到“罗”感知中的瞬间,他那刚刚凝聚的、灰暗的人形轮廓骤然波动了一下,周围那“无”之气息瞬间变得锋利而暴躁。
“蠢货!”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亿万年未曾开口、带着尘埃与终结气息的声音,直接在“黑”的意志核心中炸响,甚至透着一丝怒意。
紧接着,“黑”震惊地感觉到,自己刚刚启动的、调用部分底蕴资源的规则指令,被一股更古老、更霸道、与新界本源结合得更紧密的力量蛮横地中断、掐灭了!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新界准备挥出的拳头。
“罗哥?你……”“黑”的意志传递过去,惊疑不定,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祂的实力与罗在伯仲之间,甚至略胜半筹,但论及对新界本源某些深层权限的掌控,罗确实更有优势。综合实力与资源调动力,祂无法强行压制此时的罗。
“为什么?”“黑”的质问冰冷而直接。
灰暗轮廓中,那两点黑洞般的幽光微微闪烁。“罗”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界的底蕴,不是给你这样挥霍的。那是根基,是未来。牺牲底蕴去换一场可能招致更大灾祸的混乱?你的逻辑被逼疯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那“目光”仿佛穿透无尽空间,看向了圣境方向,也看向了冥冥中不可测的某个象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沉重:
“我自有我的……打算。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但前提是,新界本身,不能先被你拆了做炸弹。”
“至于为什么……”罗的意念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高傲,也有一种对“家底”的奇异珍视,“你不需要知道全部。你只需要知道,有些线,踩过了,来的就不只是上帝了。在那之前,新界,由我看着办。”
说完,那股中断底蕴调动的古老力量缓缓收回,但留下的威慑与隔阂感,却清晰地横亘在了“黑”与“罗”之间。
“黑”陷入了冰冷的沉默。祂很不爽,非常不爽。但这种不爽,在罗展现出的对底蕴的绝对控制力,以及那番晦涩却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祂意识到,请出“罗哥”,或许能解决眼前的强敌,但也可能释放出一个同样难以完全掌控的变量。
而“罗”那灰暗的轮廓,已然将全部的“注意力”,牢牢锁定了圣境战场上,那两道让他从规则层面感到极度厌恶与不安的气息——穆蒙与神女难。
一场更加危险、更加微妙,牵涉到古老警告、力量底线、内部博弈的猎杀,即将开始。猎手已然就位,带着他的顾忌与霸道,而猎物们,甚至还未完全察觉,那源自“归零”的寒意,已悄然锁定了他们命运的枢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