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七十三个下维宇宙的连锁崩溃，本该是毁灭性的景象——空间结构撕裂，时间流喷涌，规则碎片如玻璃般四溅。但影骸站在崩溃的中心，虚无漩涡头部旋转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

　　“有意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利用我最放松的第六百二十六号宇宙，从内部引发共鸣崩溃。这种战术思维，确实值得称赞。”

　　他抬起右手——那由规则合金构成的手臂，此刻表面的符文正以逆序重新亮起。

　　“但你是不是忘了，”影骸的虚无漩涡中，第九道寂灭道纹的虚影虽然已经消失，但前八道道纹却开始释放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光芒，“我花费三千年布置的体系，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控制层？”

　　穆蒙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正在崩溃的千层狱中，那些断裂的规则触须并没有消散，而是开始自我编织。就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同时进行修复，崩解的速度被强行遏制，然后——逆转。

　　第一个宇宙稳定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时间层面的回溯。那些破碎的结构沿着崩溃的轨迹倒退回完好的状态，被穆蒙注入第626号宇宙的探查数据被一层层剥离、清除。

　　更可怕的是，影骸的气息开始重新攀升。

　　从中王朝巅峰，向大王朝初期回升。

　　虽然缓慢，但坚定。

　　“你以为拉平修为，战斗就公平了？”影骸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确实被你用规则手段暂时压制了境界。但大王朝的恢复能力，中王朝连理解都做不到。”

　　穆蒙立刻发动攻击。意识剑刺向影骸正在修复的宇宙节点。

　　但剑锋在距离目标还有三尺时，就被一层无形的“修复场”挡住了。那不是防御，而是修复速度超过了破坏速度——穆蒙破坏一点，影骸就修复两点。

　　此消彼长。

　　“你知道为什么天枢星垣三巨头抓不住我吗？”影骸一边修复千层狱，一边缓缓说道，“不是因为我藏得多好。而是因为，他们任何一次对我造成的损伤，我都能在三息内完全恢复。”

　　“司湮的万化归墟指曾经在我身上留下道伤，我只用了五息就抹除了。”

　　“曜真的光明审判烧毁了我三成神魂，我用了七息就重塑了。”

　　“至于你……”

　　影骸的虚无漩涡转向穆蒙。

　　“你制造的这点混乱，修复起来，连一息都不需要。”

　　话音落落，千层狱彻底恢复原状。

　　九百七十三个宇宙完好如初，规则触须重新连接，杀阵重新运转。而影骸的气息，已经回升到了大王朝初期。

　　差距重新拉开。

　　穆蒙感到的压力暴增十倍。千层狱的规则压迫再次降临，量子态身体上的裂痕开始蔓延。

　　但他没有慌乱。

　　因为在刚才观察影骸修复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些……极其不自然的东西。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影骸刚开始修复时。

　　穆蒙将意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是感知能量流动，不是感知规则变化，而是感知修复行为本身的存在逻辑。

　　他看到了：

　　当影骸修复一个破碎的宇宙结构时，那个结构的“历史记录”会出现断层。不是简单的修复，而是覆盖——用一个新的、完好的“现在”，强行覆盖掉“破损的过去”。

　　当影骸恢复自身修为时，他的道基深处，那些本该因境界跌落而出现的裂痕，被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物质迅速填满。那种物质散发出的气息，让穆蒙意识深处微微颤动——那是本能的厌恶反应。

　　当影骸重塑规则触须时，触须与宇宙的连接点，会出现极其短暂的规则排斥。就像移植的器官会出现排异反应，那些宇宙本能地在抗拒影骸的重新连接。

　　这些细节都很微小。

　　但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

　　影骸的完美修复能力，不是他自身的天赋。而是某种外来的、强加的能力。

　　这种能力的效果极其强大，但代价是——与大自然规则存在根本性的不协调。

　　现在，千层狱完全恢复，影骸重回大王朝初期。

　　穆蒙却笑了。

　　“你笑什么？”影骸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喜欢穆蒙此刻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秘密的明悟。

　　“我在笑，”穆蒙一边抵御着千层狱的压迫，一边缓缓说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修炼三千年，第九道寂灭道纹却始终差最后三成。”

　　影骸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也终于明白，”穆蒙继续说着，目光如刀般刺向影骸，“为什么你选择加入万化归墟宗，为什么你愿意做最危险的卧底工作。”

　　“闭嘴。”影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被触及禁忌的恼怒。

　　但穆蒙没有停。

　　“因为你的天赋根基，从一开始就是废的。”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影骸周身的空间瞬间凝固，千层狱九百七十三个宇宙同时停止运转。一股冰冷的杀意锁定了穆蒙，那是真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灭口的杀意。

　　“你懂什么……”影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天赋，是经过‘那位’亲自鉴定的……”

　　“那位？”穆蒙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你说的是万化归墟宗的教主吧？那位大时代的存在。”

　　影骸沉默了，但沉默本身就是承认。

　　“让我猜猜，”穆蒙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十九年探查中收集的所有关于影骸的零碎信息，与刚才观察到的异常全部串联起来，“那位教主发现你的天赋有严重缺陷，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突破到大王朝，更别说时代境。但他看中了你别的特质——也许是你的隐匿天赋，也许是你对危险的直觉，也许只是你足够绝望、足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他给你提供了一个选择：接受他的‘改造’，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代价是成为他的棋子。而卧底天枢星垣这个最危险的任务，就是改造的‘代价’之一。成功了，你或许能摆脱控制；失败了，你就是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

　　影骸的虚无漩涡剧烈颤抖。

　　“你修炼三千年，第九道道纹始终无法完成，不是因为积累不够，而是因为你的根基本质，与寂灭大道存在根本冲突。那位教主给你的力量，就像给稻草人装上钢铁骨架——看起来强大，但内核依然是稻草。”

　　“所以你才那么依赖‘完美控制’。”穆蒙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因为你必须用绝对的控制，来掩盖内在的脆弱。你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因为任何意外都可能暴露你的根基问题。”

　　“所以你修复得那么快，不是因为恢复力强，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敢让损伤持续存在。哪怕只是一息时间，损伤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你整个伪装崩溃。”

　　千层狱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

　　不是穆蒙在攻击，而是影骸自己的心神动摇，导致控制出现波动。

　　“你……”影骸的声音嘶哑，“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因为我和你相反。”穆蒙抬起手，意识剑虽然布满裂痕，但剑身深处，那一缕高位格气息正在苏醒，“我的天赋也许不算顶尖，但我的每一分修为，都是自己一步步修炼出来的。我的根基，是与大自然规则完美契合的。”

　　“而你的根基……”

　　穆蒙剑指影骸。

　　“是与规则对立的伪物。”

　　话音如凿，千层狱的运转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影骸心神剧震，那维持了三千年的完美控制面具，被这句话撬开了一丝裂缝。

　　“伪物……”影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旋即，更冰冷的杀意取代了动摇。千层狱重新固化，每个宇宙表层都覆上暗金薄膜，那是放弃精妙、转为“法则覆盖”的粗暴镇压。宇宙在哀鸣，活性被剥夺。

　　“你说得对。”影骸的声音恢复了空洞的平静，“我的天赋，在万界原住民中，是倒数的那一批。按部就班，我终生连‘皇’级都难企及，不过是‘神豪’境的微末之流。”

　　“我挣扎了数百年，用尽一切肮脏、禁忌的手段爬到所在世界的顶端，却发现连真正修炼界的门槛都遥不可及。然后，教主找到了我。”

　　影骸敲了敲自己的规则合金骨架，发出沉闷的声响。

　　“归墟神血的改造，不是一蹴而就的恩赐。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熔铸与替换”过程。他花了数十年的时间，一寸寸打碎我那浅薄可怜的原有根基，再用神血混合着我的绝望与不甘作为粘合剂，重新浇筑出这具足以承载‘大王朝’力量的框架。”

　　“那数十修行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生死边缘，体会着规则排斥带来的、凌迟神魂般的痛苦。但我心甘情愿。因为这是我唯一摆脱蝼蚁命运的道路。力量，哪怕是借来的、有毒的力量，也胜过永恒的卑微。”

　　“代价呢？”穆蒙追问，他注意到影骸描述改造时间时，暗金色物质的不稳定流动。

　　“代价？”影骸的虚无漩涡中，第一次透出刻骨的讥讽与怨恨，“代价就是这身‘完美’的枷锁！我拥有了力量，却永远失去了与大道共鸣的资格。我的‘寂灭道纹’前八道可以靠神血框架模拟，但第九道需要真正的‘悟’，需要规则认可……而我，一个伪物，规则对我只有排斥！”

　　“所以我必须掌控一切，不能有丝毫损伤破绽。卧底天枢星垣是教主的命令，也是我证明自己‘完美’、争取可能性的唯一机会。我为此经营了数千年！而你……”

　　影骸的气息在“法则覆盖”的领域中攀升，他看向穆蒙的眼神，燃烧着纯粹的嫉妒与贪婪。

　　“你一个下维宇宙出身的小子，却有着我最渴望不可得的真实根基。你的每一步都与规则协调共鸣，你的潜力深不见底……这太不公平了。”

　　影骸向前踏出一步，整个千层狱在他脚下呻吟。

　　“既然我的伪路已到尽头——”

　　暗金色物质如决堤洪流般从他体内爆发。

　　“——那我就夺了你的真路！”

　　九百七十三根燃烧着归墟神血的规则触须，如灭世长矛般对准穆蒙，杀意沸腾。

　　“杀了你，抽你根基，炼为我的‘补天石’。用你的‘真’，来补我的‘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