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景象渐渐荒僻,雷霆池确如其名,是一片位于嶙峋山石间的幽深水潭,据说在雷雨天气时常有电光没入,故得此名。暮色四合,天光渐暗,池水映着最后的天光,显得幽暗莫测。穆蒙在此已静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唯有风吹过石隙的呜咽与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响。
他并不焦急。从威三双那身绝非寻常的衣着、信手拈来的高级传讯道具、以及能瞬间让幻术舞台“归凡”的手段来看,这位少爷的背景和身家恐怕极不简单,甚至可能超过他曾偶遇的公主妍。若公主妍有这般层出不穷的奇异法宝傍身,当初黑狂徒帮恐怕连近身都难。威三双被正负级高手追踪,脱身需要时间,情理之中。
等待的时间,穆蒙也没浪费。他盘坐于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上,心神沉静,细细回味此前在土地生命意识空间中的奇异经历,以及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前世”穿梭。意识天赋的潜力似乎远不止于感知与防御,在那片混沌或异度时空中,它展现出了近乎“造物”或“干涉”的苗头。他尝试捕捉那种玄妙的感觉,意图将其转化为更系统、更具威力的运用法门。
然而,感悟如同指间流沙,越是刻意追寻,反而越难以把握。记忆的回溯已至极限,缺乏新的触动或更深的领悟作为引子,难以凭空突破。
约莫一盏茶后,穆蒙闭合的眼睑微微一动。并非寻常声响,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带着独特韵律的灵力波动,正从东北方向的林间小径传来,迅速靠近。在这修行者稀少的城郊野外,此刻来者,十有八九便是那位神秘的威少爷。
果然,不多时,一道身影从暮色笼罩的林间走出,正是威三双。只是他此刻的模样颇为奇特:背上负着一个直径约三尺、表面布满古朴玄奥纹路的暗金色圆盘,形如龟甲,散发着沉稳的防护波动;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蒙着一条色泽鲜红、却非布料、隐隐有流光转动的“方巾”,恰好遮住了双眼。
穆蒙起身,目光扫过这两件奇特的“行头”。那龟壳般的圆盘,灵觉探查下确认是一件品阶不低的防御法宝,具体名目未知。而那条蒙眼的红巾则更为古怪,穆蒙竟难以感知其具体功用,它似乎并非直接增幅修为或提供防护,气息晦涩难明。
“久等了,这位兄台。在下威三双,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威三双的声音依旧清朗,即便蒙着双眼,他走向穆蒙的方位却无半分偏差,显然那红巾并不妨碍他“视物”。背后的圆盘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与周遭环境隐隐共鸣。
“穆蒙。”穆蒙报上姓名,目光中带着探询,看向对方这一身“装备”。
威三双了然,也不遮掩,拍了拍背上的圆盘,又指了指脸上的红巾,解释道:“不得已而为之,都是用来屏蔽追踪感应的‘小玩意’。我是瞒着‘上面’,偷偷溜出来见识世面的。”他语气轻松,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冒险兴奋,所谓的“上面”,显然指其家中长辈。
穆蒙略感意外。原以为是被仇家或对头追捕,没想到竟是“离家出走”。他不由问道:“令尊……不赞成你修行游历?”
“哪能啊!”威三双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骄傲混杂的复杂情绪,“家父正是‘搜神府’当代府主。我们搜神府在这一带……嗯,还算有些名头。”
搜神府?穆蒙略一思索,确实未曾听闻。他来自相对偏远的区域,对更广阔地域的宗门势力了解有限。但看威三双随手拿出的东西,以及能劳动正负级高手亲自“请”他回去的架势,这搜神府的底蕴,恐怕远超公主妍所在的王室,乃是一方真正的豪强势力。
“原来如此。”穆蒙点点头,表示理解。世家子弟欲挣脱家族庇护独自历练,也是常有事。
“穆兄一看便是同道中人,修为扎实,气度不凡。相逢即是有缘,不如……结伴同行,一起探险如何?”威三双眼睛虽被红巾所遮,但脸上却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笑容,向穆蒙发出邀请。他显然将穆蒙也当成了某个外出游历的世家子弟,觉得彼此更有共同语言。
穆蒙略作沉吟。他本就在游历中寻找机缘,威三双身份特殊,见识、法宝想必都不凡,结伴而行或许能有所得,也能暂时避开北竞可能存在的搜寻。“也好。”他点头应允。
威三双闻言更喜:“太好了!等那个烦人的执事追远些,我就把这身行头卸了,着实不便。”他拍了拍圆盘,又扯了扯红巾边缘。
随即,他似乎想起什么,十分热络地对穆蒙道:“穆兄缺什么趁手的家伙不?别客气,我这儿带了不少好东西。”说着,竟真从怀里掏出一本看起来就非俗物的玉册(类似记事本),指尖灵光一点,玉册上便浮现出清晰的字迹与简图,罗列着诸多法宝的名称、特性,甚至还有简笔勾勒的形态。
穆蒙扫了一眼,只见排在最前面的三样赫然是:一柄名为“分天下”的沉重战斧,一面唤作“山河板”的厚重盾牌,以及一条标注为“水火之助攻”的奇异绳索。图文并茂,灵光隐现,显然都是威三双压箱底的好东西。
穆蒙心中了然,这大概便是对方最珍视的几件法宝。他虽好奇,却无贪图之意。法宝贵精不贵多,他向来只追求最称手的,或者传说中那种具备成长潜力的“极致之物”。后者可遇不可求,眼下他更需要一把适合自己的兵刃。
“可否借剑一观?”穆蒙指向玉册中后部一柄形制古朴、寒光内蕴的长剑图样。这正是他最惯用也最能发挥自身剑诀的兵器类型。
威三双一愣:“就这个?不再挑挑?我这里好东西还多着呢,随便选!”他语气真诚,显然身家丰厚,并不吝啬。
穆蒙摇头,语气坚定:“不必,此剑甚合我意。”他素来不喜身外之物过多,专注自身修为与核心手段的提升。
威三双见穆蒙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转而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穆兄好眼光!你看到的那前三样,斧、盾、索,确实是我最喜欢的家伙什儿。‘分天下’势大力沉,开山裂石;‘山河板’守御无双,稳如磐石;‘水火之助攻’变化万千,缚敌助战。这三件配合起来,在我手中,于乱军丛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等闲数十喽啰,一轮攻势便可清扫。”他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倒也不算完全吹嘘,显然对自身法宝组合的威力颇有自信。
“至于穆兄看中的这把剑……”威三双语气稍顿,挠了挠头,“实不相瞒,此剑乃是我府中供奉的炼器大师‘鬼斧神工匠’前辈新近所铸,锋芒初露,还未及命名。穆兄若是用它,正好给它起个名头!”
穆蒙接过威三双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递来的长剑。剑入手微沉,剑鞘简约,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流转,隐有清越剑鸣,灵性内蕴,果然是一柄上佳的法宝剑器。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只觉与自身灵力及剑诀运转颇为契合。
“好剑。”穆蒙赞道,随手归鞘。至于命名,他并不在意。冥冥中,他有一种预感,此剑或许不会陪伴自己太久。一方面,他决心尽快提升,尤其是专注强化那独特的意识天赋,届时战斗方式或许会有变化;另一方面,他隐约感觉自己距离突破五行级、踏入正负级的门槛已不算遥远。一旦晋升,自身力量与需求都将跃升,这把剑虽好,届时恐怕就有些“不称手”了。威三双的这些法宝虽妙,但主要针对五行级及以下的战斗,对正负级层面的较量,助力有限。
两人稍作交流,便决定动身。威三双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雷霆池另一侧更显荒莽的山脉轮廓道:“那边是‘火箭山脉’,地势奇特,还保留着不少原始地貌,据说偶尔会有些蕴含特殊元素的‘初级兽’出没。这些家伙对咱们修炼用处不大,肉质倒是对凡夫俗子强身健体有些裨益。不过山脉深处,据说有更厉害的‘中级兽’,动作迅捷,爪牙锋利,倒是适合拿来练手。”
穆蒙微微点头。他对猎兽兴趣不大,但“原始地貌”、“地势奇特”这几个字,却让他心中一动。土地碎片往往与特殊的地脉、古老的地域有关,这火箭山脉,或许值得一探。威三双则坦言,他想找一种名为“拦路虎”的初级兽,其皮毛骨骼是配置他某些幻术辅助工具的特定材料。
目标既明,两人不再耽搁,沿着雷霆池边缘,向着暮色中更显幽深的火箭山脉行去。
随着逐渐深入山脉,人迹罕至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参天古木蔽日,藤蔓纠缠,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与某种野性生机混杂的气息。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四周也愈发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遥远兽吼或禽鸣,更添幽邃。
约莫行进了半个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丛后,前方隐约传来潺潺水声。穆蒙与威三双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气息,目光锐利地投向水声传来之处。
透过枝叶缝隙,可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林间空地,一道清澈的山溪蜿蜒而过,在低洼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而在水潭边的碎石滩上,一头体型硕大、皮毛呈现出奇异火焰纹路、额生独角、眼神凶戾的勐兽,正低头饮水,不时警惕地抬头四顾。
那赫然便是威三双边才提到的“拦路虎”,观其气息与隐隐散发的元素波动,确已达到“中级兽”的层次,绝非易与之辈。
溪水潺潺,虎视眈眈。一场意料之中的遭遇,即将在这荒山夜幕降临前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