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乱流的第七日,穆蒙忽然停下了脚步。
并非前方无路,而是体内深处,某种积蓄已久的洪流,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
“这是……”穆蒙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纹理间,竟有星河虚影自然流转。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周围虚空规则的微妙共鸣。他甚至能“听见”遥远星域中恒星燃烧的规律脉动,能“看见”微观粒子海那永不间断的量子涨落——不是用神识扫描,而是这些现象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呈现”。
《全宇宙诀》自发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不是他在推动功法,而是功法推动着他。
识海深处,那代表着“中王朝”修为的核心道印,此刻布满了细密的金色裂纹。裂纹中透出的,是更宏大、更深邃的法则辉光。三千六百条原本已经拓展到极限的规则脉络,此刻正贪婪地汲取着虚空中无处不在的“协调真意”,向着更复杂的维度交织、延展。
大王朝的门槛,就在眼前。
不,不是门槛——门槛早已在千层狱之战中,在他以“本质视野”洞穿影骸伪根基、以五指化解大王朝攻势时,就悄然跨过了。
现在的他,已经站在了门槛之内。需要的不是突破,而是……“确认”。
是让身体、灵魂、道基,都完全适应这个新境界的“存在状态”。
“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规则稳固的地方。”穆蒙对身旁气息虚弱的影骸说道,“天枢星垣是最佳选择。”
影骸看着穆蒙周身自然溢出的、令虚空都微微扭曲的威压,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那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境界”本身的敬畏。他能感觉到,此刻的穆蒙,与数日前千层狱中那个中王朝巅峰的穆蒙,已然有了本质区别。
“我们……继续赶路?”影骸试探着问。
“嗯。”穆蒙收敛气息,但那深邃如渊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三个修行日后,天枢星垣外围哨站的光芒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穆蒙抬手发出信号符文。
但这一次,前来接应的并非上次那位玄枢长老。
虚空涟漪中,走出的是十二名身披银色战甲、气息肃杀的修士。为首者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审视。他身后的修士结成战阵,手中法器光芒吞吐,竟是将穆蒙与影骸直接围在了中央!
“来者止步!”中年男子冷喝,“奉曜真尊主谕令,穆蒙可入星垣。但其身后之人——”
他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影骸:“万化归墟宗终焉幕府第七回廊监管者,影骸,罪孽滔天,当就地拘押,押入‘永寂星牢’候审!”
话音未落,十二名修士手中法器同时亮起,十二道银色锁链破空而出,直取影骸周身要害!那锁链上铭刻着专克邪祟的“破秽神纹”,对身怀归墟气息者威力倍增——显然,他们虽然知道影骸已被净化,却根本不信,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们要的,是彻底控制住这个曾经的敌人。
影骸面色苍白,以他此刻神豪境的修为,在这十二名至少是小王朝境的执法者面前,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是闭上眼,等待锁链加身。
但锁链,没能碰到他。
在距离影骸还有三尺之遥时,所有锁链,突然凝固在了空中。
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而是……“停住了”。
时间没有停止,空间没有冻结。那些执法者依然能思考,能眨眼,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法力在流动。但就是他们释放出的锁链,以及锁链上所有的能量、规则、符文,都像被镶嵌进了琥珀的昆虫,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为首的冷峻中年瞳孔骤缩。
穆蒙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结印,没有施法,甚至没有看那些锁链一眼。他只是平静地看向中年男子:“玄枢长老何在?”
“玄枢长老另有要务!”中年男子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厉声道,“穆蒙!你胆敢阻拦天枢执法队执行尊主谕令?!”
“谕令?”穆蒙微微偏头,“曜真尊主的谕令,是‘就地拘押’,还是‘押入永寂星牢候审’?”
中年男子一滞。
曜真尊主的原话确实是“带来见我,严加看管”。是他自己,以及他背后的一些势力,擅自将“严加看管”升级为了“就地拘押,押入永寂星牢”。那地方,进去的邪道修士,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
“天枢星垣自有法度!”中年男子咬牙道,“此獠罪孽深重,必须先打入永寂星牢,以儆效尤!”
穆蒙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只是轻轻向下一压。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虚空,骤然“沉降”!
不是空间塌陷,而是规则的“权重”被改变了。这一刻,穆蒙所在的位置,仿佛成为了这片区域的“绝对中心”,一切法则的运转,都隐隐以他的意志为参照。
那十二道凝固的锁链,寸寸碎裂,化作最基础的规则尘埃,消散无形。
十二名执法者齐齐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煞白。他们感觉自己释放出去的力量,不是被击溃,而是被“否定”了——仿佛那些力量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片被穆蒙定义的规则环境中。
“大……大王朝?!”中年男子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突破了大王朝?!怎么可能!数月前你被追杀时,明明只是小王朝巅峰!”
不止是他,所有执法者,包括远处哨站中暗中观察的修士,全都骇然变色。
从天枢星垣开始追杀穆蒙,到签订五十年观察期协议,再到如今,才过去多久?
从小王朝巅峰,到中王朝(千层狱之战时),再到如今……大王朝?!
这种晋升速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就算是万化归墟宗用归墟神血强行灌注,也不可能这么快,这么稳——穆蒙此刻散发出的气息,浑厚如星海,深邃如古渊,没有半点虚浮之感。
这是真真正正、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大王朝!
穆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收回手,那令规则“沉降”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
“带我去见曜真尊主。”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影骸随行。若再有擅自出手者——”
他目光扫过那十二名执法者,没有说后半句。
但所有人都懂了。
中年男子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咬牙挥手:“撤阵!带路!”
这一次,再无人敢阻拦。
观天殿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殿中坐了超过两百人,几乎囊括了天枢星垣所有实权长老、各殿主事,以及重要盟友的代表。曜真尊主高坐主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当穆蒙带着影骸步入大殿时,两百多道目光齐齐聚焦。
其中超过半数,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憎恶、与杀意——那是针对影骸的。
“罪人影骸,你竟还敢踏入此殿?!”右侧首位,一位赤发虬髯的长老拍案而起,周身烈焰虚影升腾,“三千年前,你伪装成我‘炎煌殿’客卿,害我殿七名真传弟子惨死!此仇,今日该了结了!”
“还有我‘青冥剑宗’!”另一名背剑老者寒声道,“当年你泄露我宗护山大阵节点,引归墟兽潮破阵,剑宗弟子死伤逾千!今日,老夫便要向你讨还血债!”
“还有我……”
“还有……”
一声声怒斥,一句句血仇,在殿内炸响。影骸站在大殿中央,如同站在狂风暴雨的中心。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指控,都像刀子般割在他的灵魂上。
他知道这些仇怨都是真的。那是他三千年潜伏生涯中,为取得信任、传递情报、制造混乱,所犯下的累累罪行。有些是奉幕府之命,有些是他自作主张。但无论原因如何,结果都已无法改变。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怒斥。
穆蒙向前一步,与影骸并肩而立。
“今日是审判,还是私刑复仇?”他看向主位的曜真,“曜真尊主,若天枢星垣的法度,便是让苦主当堂杀人泄愤,那我便带他离开。”
“放肆!”赤发长老怒目圆睁,“穆蒙!你以为突破大王朝,便可在此殿指手画脚?!此獠罪该万死,今日谁也别想保他!”
话音未落,赤发长老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直扑影骸!他竟是要当着曜真和所有人的面,强行动手!
大王朝中期的威压轰然爆发,炎浪滔天!
影骸闭目待死。
然而——
穆蒙只是抬起左手,对着那道赤色流光,虚虚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法则对撼的轰鸣。
那气势汹汹的赤色流光,在距离影骸还有三丈时,突然“散开”了。
就像一拳打进了最粘稠的深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杀意,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之物层层消解、吸收、弥散。
赤发长老的身影重新显现,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他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所有炎煌真力,在进入穆蒙身前那片区域后,都“消失”了——不是被抵消,而是像水滴落入沙漠,被彻底“接纳”然后“无害化”。
这是什么手段?!
“规则层面的……绝对掌控?”主位上,曜真尊主终于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讶异,“你已触及‘领域’雏形。”
穆蒙松开手,赤发长老踉跄落地,连退数步,脸色变幻不定。
“审判,请继续。”穆蒙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但若再有人试图动私刑,我不介意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在别人的领域里,连死亡都需要许可’。”
平静的话语,却让整个观天殿陷入了死寂。
大王朝,是的,他确实是大王朝。
但这种对规则的掌控力,这种轻描淡写间化解同境界攻击的从容……这真的只是初入大王朝吗?
曜真尊主深深看了穆蒙一眼,缓缓抬手:“肃静。影骸,继续你的供述。诸位若有仇怨,可呈递证据,由刑律殿一并审理。今日此殿,只审罪,不行刑。”
有了穆蒙那一手的震慑,再无人敢当场发作。
影骸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甚至主动补充了许多先前未提及的、对他自己极为不利的罪行。
他知道,这是他赎罪的开始——不是被原谅,而是被审判。
当影骸的供述结束,牢大残魂的净化实验被提上议程时,穆蒙向曜真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需要借‘星核静室’一用。”穆蒙说,“境界已至,需稳固根基。”
曜真眼中光芒一闪:“你要在此突破?”
“不。”穆蒙摇头,“已经突破了。现在,需要‘完成’它。”
曜真沉默片刻,点头:“准。星核静室,借你用一个月。但净化实验,你需要先完成初步框架。”
“三日足矣。”
接下来的三日,穆蒙坐镇净世星火大阵,以自身大王朝的修为与对规则的深刻理解,为牢大残魂的净化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础。当那缕黑气开始向纯净光影转化时,所有参与的长老都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第三日傍晚,穆蒙踏入“星核静室”。
这是天枢星垣最核心的修炼之地,位于一颗被驯化的中子星内部。这里的重力是外界的亿万倍,时空结构稳固到极致,规则清晰如写在纸上的公式。
穆蒙盘膝坐在静室中央。
《全宇宙诀》彻底放开束缚。
大王朝的修为如开闸洪水,奔涌而出。但这还不够——他要的不仅仅是稳固,而是“拓展”。
中王朝时,他的规则脉络是平面的网。
大王朝,这张网要变成立体的、多维的“结构”。
他引导着体内的力量,开始构筑。
一维,是线性规则,是基础法则的串联。
二维,是规则交织,是不同法则的相互作用场。
三维,是立体架构,是规则体系的稳定形态。
而大王朝要做的,是开始触摸第四维——规则的“时间性演化”,或者说,“可能性脉络”。
这不是时间法则,而是规则本身在时间长河中的“变化趋势”。能看到它,才能初步预判规则的变化,才能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制定规则”,而非仅仅“利用规则”。
这是通往“时代境”的第一步。
也是穆蒙现在,还差得很远的一步。
但他已经开始走了。
静室中,穆蒙周身开始浮现出虚幻的景象——那不是幻象,而是他体内规则脉络在外界的投影。最初是点点星光,接着星光连成线,线织成网,网又构筑成复杂到极致的多面体结构……
最终,在那结构的某些节点上,开始出现细小的“分叉”。
每一个分叉,都代表着一种规则演化的“可能性”。
一个分叉,两个分叉,三个……
当分叉数量达到九十九个时,穆蒙停了下来。
不是不能继续,而是他感觉到,再继续下去,他的意识会迷失在无穷的可能性推演中。那是只有“时代境”才能驾驭的领域。
“九十九个可能性脉络……大王朝初期,稳固。”
穆蒙睁开眼,眼中仿佛有星河生灭,有规则创生与湮灭的虚影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真实不虚的力量。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推开静室的门,外界星光涌来。
一个修行月,到了。
影骸与牢大——现在叫玄咎——已在门外等候。他们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