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山坳里,穿林之风声如鹤唳。聒噪的夏蝉声被风裹挟着,碎成了星点般的锯末,簌簌扬扬地散在空气里。入耳的声响,竟带着木屑刮过皮肤似的尖锐触感,刺得人耳膜发疼。
疾风一停,门楣上的铜环闪过一道冷光,一位紫衫妇人出现在破庙门口。
今夜本是白千玉值夜,清辉似练,将她一身素白长衫染得莹白透亮,连发丝间都沾了几分落寞月痕。
她坐在破旧不堪的台阶上,目光漫不经心的追随着飞舞的莹虫,忽明忽灭。
坊主,为什么还不回来?
直到那道紫影立住,白千玉才猛地抬眼,眸中倏地亮起星子般的光。她忙拂了裙摆上的青苔,起身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盼星星盼月亮,坊主,您可算回来了!”
她太过兴奋,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薛荻身后的多了一团黑黝黝的人形包袱。
“眼下形势如何?”薛荻的声音带着几分赶路的沙哑,她离开五日,最记挂的便是坊中姐妹的安危。
白千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敛起神色回道:“我们来时步步谨慎,特意绕开了官道上的人群,沿着曹山后山的羊肠小道走,一路按您的吩咐藏进破庙,总算安稳抵达此处。只是……”她话音一顿,眉宇间漫上愁云,“只是从泉州撤离那日,陶思她不见了。”
薛荻眉峰微蹙:“她失踪几日了?”
“您前脚刚走,她后脚便没了踪影。”白千玉忧心忡忡地攥紧了衣角,“起初姐妹们都想分头去找,可后头追踪的人马紧咬不放,我们不敢擅自更改路线,只能先带着人赶过来。这些日子,我们日日盯着崇翠峰那边的动静,生怕她被人掳了去,可那边始终静悄悄的,半点消息都没有。”
“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薛荻颔首,语气沉稳,“崇翠峰那边聚集了多少人?”
“永济河上的船都泊满了,粗略算来,足有四百余人。”白千玉话音一转,眼底浮起几分焦灼,她咬了咬唇,似是鼓足了勇气才道,“坊主,千玉斗胆问一句——前方敌军人数,怕是我们的十倍还多。那分明是龙潭虎穴,我们这点人手,要如何才能闯过去,顺利抵达天机紫微宫?”
“我们不走大路,走暗道。”
“暗道?”白千玉错愕。
夷姜循着动静而来,月色披在她单薄的肩头,像是裹了一层薄霜。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坊主,您可算回来了!”
“夷姜,伤养好了没有?”
夷姜立在风口,夜风卷着她的长发肆意飞扬,衬得她眉宇间多了几分疏朗。她轻轻颔首:“伤势已无大碍,坊主不必挂心。只是……”她话锋一转,眉间染上愁绪,“陶思她……不见了。”
“千玉已经同我说过此事。”薛荻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我约莫能猜到她去了何处。”
夷姜最是心急复仇之事,闻言立时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还请坊主明示!”
“陶思在江宁,有个青梅竹马的情郎。”薛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漠,“定是有人察觉了这层关系,暗中拿那书生的性命相要挟。”
夷姜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眸中满是讥讽:“就那样一个凡夫俗子,也值得陶思这般托付终身?”
“人心最是易变。”薛荻淡淡道,“待那书生科考高中,一朝鲤鱼跃龙门,少不得会嫌陶思出身低微,辜负了她这一片痴心。”
夷姜听着这话,似是想起了什么前尘旧事,蓦地垂下头,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忏悔之意:“坊主,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郭庄主中毒之前,曾特意来美人廊向我求证您的身份。他回去之后,没过多久便毒发身亡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告诉了他实情,才害了他性命?”
薛荻静立片刻,月光落在她紫袍的衣袂上,泛着一层冷寂的光。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不怪你。他心思通透,即便你不说,也根本瞒不住他了。”
她顿了顿,似是陷入了那段尘封的记忆,“那日祠堂走水,我回房时,瞧见桌上的杯盏竟被人挪动了两寸。那时我便猜出,那杯茶里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说到这里,薛荻的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却又很快被冷硬取代:“可我没有立即阻止。我……抱着侥幸心理,将他的生死交给上天。”
她抬眼望向天边的残月,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那时我心里竟在想,他一死,我就彻底自由了,往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拦着我、阻着我复仇的路了。”
“您不恨柳白樱吗?”
薛荻垂眸望着阶下斑驳的月影,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不知者无罪,将心比心,我没办法怪罪她。况且,郭元盛是救了我,但也杀了不少山庄的无辜之人,他的手上也沾着血啊。我为仇人生儿育女,早已偿还了他的情。”
白千玉听得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泛红,感叹道:“柳白樱落难,坊主不惜冒险去救。我计划不周,损失了高伯帆这位马前卒,坊主也未责怪,实在是令人感佩。”她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可以说自父亲走后,千玉人生里的所有温暖都是坊主给的。”
“傻孩子,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切莫灰心才是。此番若是一切顺利,你父亲的血海深仇,我们能一并报了。”
白千玉目光盈盈,“是,多亏了坊主,没有您恐怕连复仇的希望都看不到。”
十六年前,济州振威镖局接到乾元山庄的镖,要求镖师白雪堂前往已是废墟的闻空山庄去押解一块碑石。这块碑石立在祠堂院前,因侵略的刀剑和滔天的火势变得残破不堪,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运送的价值。
但一个人前来此处执行任务,连疑问都只能吞回肚子里。
漫漫长路,白雪堂押解这块碑石上了路。先是用牛车运送,把牛累死了后,找了几匹骡子来拉。
寒冬的天气,别样的冷。就在临近杭州城的五十里处的酒铺里,他将车停在一旁,准备喝口热酒歇歇脚。忽有一人道:“你车上的那块碑石裂了。”
“什么?这还得了。”他匆忙去骡车旁去看,发现碑石下半身果然裂了,连忙用手一扶,竟彻底坠了下来。
碑石裂成了两半,正愁不知如何交差,可定睛一看,碑石大身里竟掉落出一个扁扁的木盒。木盒上有几个字——敬祖先,用吾之心血。
当下,白雪堂即了悟,这才是乾元山庄真正想要的东西。鉴于镖师的职业操守,白雪堂并没有将木盒打开来看,而是规规矩矩的递交到孟千山本人手上。
但白雪堂随即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白千玉浅啜道:“父亲的冤魂有灵,也应当保佑我大仇得报。”
“不日之后,薛檀枞、柳白樱会赶到空闻山,实施他们的复仇计划。我们与他们各自行动,相互策应。有了薛檀枞的加入,我们将不用再惧怕孟千山、卫照知一众的高手。至于云漠光,任何人停止伤害她的行动,说不定她也会帮我们。她对于毒药的研究可比我高深多了。”
“云漠光?她会不会怪我们?”白千玉和夷姜想到了一处。
“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有檀枞在,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夷姜这才发现坊主身后牵着一团包裹,细看之下才发现是一个人。除了头和双足,全身都被一团黑布裹着,丝毫动弹不得,嘴巴里塞着一团布,模样似曾相见,目光怨怼,眉目阴沉,“这是?”
白千玉饶有兴致地奔上前去,近在咫尺的打量一番,“好像在哪里见过。”
眼见白千玉的目光不敬,卫天雪郁闷至极。只可惜,卫天雪空有一副姿态,想要说出的凌厉之词发出声来,不过是一团浆糊,不由悻悻。
“你们竟没认出来?她是卫天雪啊。”
白千玉和夷姜纷纷愕然,眼前人的脸被涂得乌七八黑,头发也是散作一团,半点看不出千金小姐的尊贵。
“有她做筹码,卫苑投鼠忌器,不会对我们下死手的,我们集中精力对付乾元山庄。”
夷姜建议道:“若把她当作秘密底牌,便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哪怕是我们的姐妹。把她安顿在哪里呢?”
薛荻同样有此顾虑,“跟我想的一样。今日先安排她住在破庙后面的柴房里,你们二人轮流看管,切记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见过她。明日夜里,我便让阳月儿带她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