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早有传闻,乾元山庄的水刑狱里,囚禁着数十名身手顶尖的江湖败类。他们被关在潮湿腐朽、暗无天日的牢狱中,脚下是齐腰深的寒潭。潭水销魂蚀骨,能把人熬得没了半分生念,只盼着早些求死。
“水刑狱”三个字入耳,像尖锥般狠狠刺进夷姜耳膜。她娇润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发抖,“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我一生没伤过一个好人,没做过一件恶事,上天若执意这样对我,实在不公!”
“夷姜姑娘何必如此意气用事?”孟松承声音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坊主的敌人,本就不是姑娘的敌人。只要肯弃暗投明,凡事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执意罔顾自己的性命,姑娘生平的抱负,怕是再也没机会实现了。”
夷姜暗自复盘自身的处境,越想越悔刚才的粗心鲁莽。复仇计划还没半点眉目,怎能如此冲动下手?坦白固然能逞一时痛快,可对报仇毫无益处,难道要带着遗憾去见九泉之下的母亲?绝不能。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过了这关。她压下心头的戾气,语气缓和下来:“你们想知道什么?”
孟松承目光锐利,一连串问题抛得又快又准,句句直逼要害:“坊主到底是谁?杀云漠光为何故?除了杀她,你们还有什么计划?”
“这么多问题,每个答案都重若千钧。”夷姜迎着他的目光,春日雨夜的寒意反倒让她定了神,斗志重新燃起,“难道不值得众位请我进舱细说?”
孟松承担心谢无双着凉,本就没兴趣在雨里耗着,冷声道:“姑且遂了你的愿!”
夷姜缓慢爬起身,眼珠暗地里滴溜溜的转。进舱后,她表现的得寸进尺,问道:“这湿衣裳裹在身上实在难受,有没有替换的衣衫借我一用?”实则,她是在为自己争取想破局之法的时间。
“谁出门看戏还备套衣裳?你要是冷,就用这薄毯盖在身上好了。”孟松雨伸手一掷,将薄毯扔到她怀里。
夷姜展开薄毯裹紧身子,修长的指甲拢了拢散乱的发髻,心中隐隐有了对策。她换上平日慵懒的语调,缓缓开口,“说到底,这不过是美人廊每年的惯例行事。比方说,第一年杀死羞辱乐艺、目空一切的居士,第二年杀死抛妻弃子、自我标榜的丈夫,第三年杀死迫害女子、残忍粗暴的流氓,第四年杀死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偷腥道士,今年,我们决定杀死秘密潜入宋境的外族细作。”
孟松承的薄唇一挑,冷笑溢出,“哦?细作?”
“正是。”夷姜语气笃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庆幸。
云漠光私会没藏岐的那晚,有位受伤的刺客阴差阳错被夷姜救起,那人性命垂危,略使小技便套取了不少有用的消息。虽支离破碎,但此刻加以编造,正好派上用场。
夷姜道:“云漠光是西夏权臣没藏讹庞派来的西夏细作。我们的人跟踪观察她许久了,才决定动手。”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愈发正义凛然,“我们杀她,是为民除害!”
蒋术奇冷眼旁观许久,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他平静的语调中添了几分轻蔑,仿佛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若真如你所言,漠光是西夏细作,在大宋潜伏长达两年,不探朝堂内情,不问官民忧患,不查边境情报,反倒谢绝江湖往来,只跟我们这些江湖浪荡子混在一起,岂非玩忽职守的很?夷姜姑娘,编造故事、诬蔑清白之人,只会让你死的更没有尊严。”
“蒋谷主,事关重大,小女子自不会信口开河。我们的人意外在三川口发现有西夏贵族假扮商人入宋,结合相貌体征,推测此人正是没藏讹庞之子没藏歧。没藏岐马不停蹄,直奔江南。前天夜晚,他于太湖畔悄悄约见云漠光,她不是细作,谁是?你们若不信,尽可去求证。若有半分妄言,我宁愿自断舌根!”夷姜越说越镇定,显然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
孟松承观其言行,仅信三分,蒋术奇则信了七分。
孟松承的疑虑全卡在夷姜的语气转变上,半个时辰前,此女心事繁杂、前倨后恭、稍显唯诺,转眼间顾虑尽消、镇定自若、正直坦诚,这前后的反差,难道是她想出的脱身之法?
蒋术奇根本不在乎夷姜说辞的真假,只是习惯性从最坏的方向去打算。就算漠光不是细作,一旦知晓她与没藏岐会面的事实,孟松承怎么会轻易放过她?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护她周全。
“没藏岐前天夜晚,真出现在江宁?”孟松承疑道。
“千真万确!”夷姜立刻接话,“我们几乎快要得手,云漠光的阻拦让我们的刺杀扑空,给了没藏岐顺利逃走的机会。”
“看来是真的。”孟松承的疑虑消了大半,笃定道。
夷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眼下已暂时脱离死局,内心生出几分得意。她恭维道:“乾元山庄乃当今武林世家之首,以维护江湖秩序、惩奸除恶、惩恶扬善为己任。孟公子作为下任庄主,更应率先垂范,断不能姑息云漠光这种狡猾之辈。”
孟松承追问道:“自然,乾元山庄不会放任不管。如果我刚才没听错,你们是前天晚上通过没藏岐断定云漠光是西夏细作的,那先前杀云漠光是什么原因?”
“是柳白樱说服坊主要杀她,其他姐妹助力而已。据我观察,柳白樱和云漠光是情敌。”
孟松承轻笑,“是么?”
“小女子已知无不言。若孟公子仍要怪罪于我,恐怕会有损乾元山庄明察秋毫的名声。”夷姜媚眼如丝,重现妩媚之色,“云漠光是不是西夏细作,孟公子若狠下心拷问一番,定会水落石出。”
-----------------
有钱能使鬼推磨,此言不虚。
初出茅庐、囊中羞涩的项安容眼瞅着一叠一叠的礼品全是自己的心头好时,原本青涩骄纵的高傲便消失了。
云漠光暗喜,幸亏有蒋术奇的帮忙。虽然她已与梧桐谷来往一年有余,但在“财富”方面,梧桐谷总能给她新的惊喜。
谁能想到,蒋术奇那副闲云野鹤、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下,藏着的竟是个精通算计的资深生意人。
而且,梧桐谷的消息迅速又精准。所有的花魁之中,项安容的软肋最为明显,她根本不在意花魁的名头,只想把钱包养的鼓鼓的,方便随时跑路。蒋术奇为她准备的黄金首饰实在是投其所好。
收了礼的项安容心情正好,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干脆直截了当:“想让我帮什么忙,直说吧。”
“明晚,我想借项姑娘的表演场地用用。”云漠光语气平静,没多解释。
“你要跳舞?”项安容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她的身段,打趣道,“也是,以你的模样身段,足以去争劳什子花魁了。”
云漠光面色平静,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难得项姑娘竟不把花魁节的排位放在心上。”
“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本就不是我一个新人该肖想的。”项安容说得直率,语气里还带着点未经世事的天真,“我只求别像旁人那样苦大仇深,能谋个安稳舒适的前程,就心满意足了。”
见她这般通透,云漠光反倒多了几分凝重,“项姑娘,我们之间的交易,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项安容立即接话,语气里多了点怯意,“那是自然,要是坊主知道手下人敢自作主张,肯定饶不了我,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走出美人廊后,云漠光撑着伞漫无目的往回走。沿途的湖水被雨滴打皱,杂乱的涟漪如同她的头绪,理不出来。
看到琉璃美人廊的花魁押注的公告,她心思一动,花五十两给赔率高的项安容下注。她胜出,就是项安容胜出,不如顺便赚个辛苦费?
她内心窃喜,偶尔率性而为一次,畅快无比!
要赢,还要双赢!
熟悉的游船就停在百丈远的湖面上,船身泛着淡淡的微光,像一樽盛满琼浆的夜光杯,静立在夜色里,夺目却不张扬。
云漠光足尖一点,从堤岸轻盈滑向甲板,刚站稳,便听见船舱内蒋术奇的声音传来:“你们当真信夷姜的话?”
孟松雨犹犹豫豫道:“云漠光瞧着不像是西夏细作,可夷姜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不然怎么解释她和没藏岐见面的事?”
云漠光心头一凛,夷姜同他们说了什么?夷姜怎么会知道自己同没藏岐见面之事?难道那晚逃走的人是她?追杀没藏岐的是宋人?
谢无双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比孟松雨想得更深:“没藏岐是西夏权臣之子,还是没藏皇后的外甥,云姑娘单独见他,这事终究要问个明白。”
“这正是我担心的。”孟松承的语气带着锐利,“我倒不觉得她是细作。若只是个细作,怎值得没藏岐专程赴会?她,一定还有别的身份。”
云漠光听得头皮发麻,若是顺着没藏岐这条线查下去,让孟松承查到她的身世,后果不堪设想。果然,她讨厌孟松承是有原因的!眼下必须想办法,消除他们的疑心才行。
孟松雨不认同哥哥的说辞,“万一是外地人问路呢?她孤芳自赏的立在湖边,有人见她美貌主动搭讪?哥哥,疑心病太重,会把友情耗光的。其实,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蒋家哥哥怎么看。”
蒋术奇声音坚定,“我愿意为漠光担保,她绝不会是细作。就算她见的是没藏岐,谁也没有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凭什么先入为主以有罪认定?”
谢无双眉头微蹙,缓声道:“话是这么说,不如等云姑娘回来,亲口听她怎么说,如何?”
云漠光将伞一收,掀帘而入,目光直直的盯住夷姜,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笑,“这位便是夷姜姑娘了,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蒋术奇见她来,在桌边挪出来一人的位置,又倒了一杯姜茶放在桌上,虚位以待,“下雨天潮气重,喝点热茶别着凉。”
云漠光接过茶,一口气喝光,“刚刚不小心听见你们的谈话,前天晚上我与没藏岐会面被夷姜姑娘亲眼目睹,对不对?”
“是的。”夷姜仅仅是转述,内心打鼓。
云漠光话锋突然一转,“当晚,方圆二十里之内并无他人,你既亲眼目睹,说明你是去刺杀没藏岐的?”
“呃。”
云漠光松了口气地笑了笑,“不是来刺杀我的啊,早知如此,我也不至于出手太快,没伤到你吧?”
夷姜眼眸一亮,“云姑娘,你承认我所说的都是真的了?”
云漠光坦然承认,道:“我的确在湖边。”
“那好,和你在一起的是没藏岐吧?”夷姜很满意云漠光的回答,对自己编造的故事已然成竹在胸。
在云漠光脸上丝毫不见任何慌张躲闪,反而语气从容,“我是去见勒喜的,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门。几年不见,我十分惦记她的近况,便和她聊了很久。聊天时,她的主公的确向我发出了邀请,但我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这番解释倒也说得通,与夷姜的故事本质上没有偏差。
夷姜不屑一顾,“你可有证据自证?”
云漠光将疑问原封不动的还给她,“那你可有证据证明?”
“我——”夷姜喉头郁结,说不出来话。
云漠光看着她的模样,缓缓开口,目光却扫过孟松承几人:“你我各执一词,你没有证据证实你的推断,我也暂时找不到勒喜佐证我的说辞。说到底,最终怎么认定,还是要看孟公子的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