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小刚心情格外开心,不但知道了小山子的下落,还得了一个苹果,回家的路上不停地高谈阔论:“怎么样,这爬树可是要真本事的,两个小弟爬树的能耐都是我教的,哈哈哈!”
把叶正信的鼻子都给气歪了,有本事给我好好读点书或者帮奶奶做顿饭,爬树有什么用,长大了爬树给人家当猴耍?看看口袋里的苹果,也就先把儿子这顿打给记了下来。
叶正信把苹果塞到正在赶路的小弟手中:“小弟啊,你吃吧,你伤的很重,吃这个肯定对身体好!”
弟弟是英雄,是这个家的骄傲,在叶正信的心里他巴不得把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都拿来,给弟弟吃,让他的手臂早点好起来。
叶正广接过苹果哈哈一笑,就把苹果放到了小刚的口袋:“刚子,一会儿拿给你奶吃吧。”
虽然叶正广的话是这么说,但他明白,娘是不会吃的!他也是娘的亲儿子,自然也是很了解母亲的心思。
叶正信摇了摇头,只要弟弟高兴怎么都好,他从小就让着弟弟,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这时候叶正信才想到一个问题,弟弟对待家人的态度跟以前大为不同,对自己开始变得尊敬,对侄子侄女也倍加关心和亲切,不知媳妇在家,叶正广还会不会对嫂子冷眼相待。
整整一天他们的收获不多,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几根竹笋让老太太高兴了一番。
苹果拿出来后老太太没多想,就分成了四份,四个孩子每人一块儿,儿子孙子孝心满满,对老太太来说,这就足够了。
“倩倩,很酸是吧?”小刚瞧着妹妹流着口水的嘴巴询问道。
“嗯!哈哈哈。”
“那甜吗?”小刚又问。
“嗯,也很甜!”细嚼慢咽的小倩再次回答。
“那好吃不好吃?”
“好吃啊,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对了哥,你怎么不吃啊?”
“哦,哈哈哈,我就想知道好不好吃,好吃我就吃,不好吃,我的也给你算了!”小刚嬉皮笑脸地说。
“啊,呵呵呵,大哥坏!”小倩白了小刚一眼,又不自觉地看了看边儿上的平平。
“小弟,你的也给我吃吧,我还没吃够!”平平自己地一口闷了,又开始赚圆圆的便宜。
开玩笑,本来就这么一点,谁能吃够,不过平平的脸皮早已经过千锤百炼。
圆圆吃得只剩下一小块,一下就塞进嘴巴里,双手摊开口齿不清地说:“我的也没了!”眼神中流露出无辜的表情。
于是平平一撅嘴巴,又看向姐姐和大哥,见大哥还没动嘴:“给我,给我,我再尝尝!”
小刚心想,坏了,这回可是亏大发了,只好掰下一半给平平,谁叫自己是大哥呢,不过看着平平开心的样子,他也感觉心满意足。
满脸笑容的叶正信看孩子们高兴,对叶正广说:“小弟,平平就是小时候的你啊!”
叶正广突然感觉全身僵硬,“嘎嘎吱吱”的脖子就像缺油了一般,半天都没扭过头来,最终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为了给弟弟保养身体,叶正云得到公公的同意拿来了二两猪肉,加入辣椒炒了炒,放在弟弟面前。
二两猪肉看起来不多,可是这大灾之年,对于钱保长也是来之不易的好东西,其中包含了叶正云多少的哀求不得而知。
见弟弟吃着她亲自做的肉片,再看着弟弟受伤的胳膊,泪水再次湿润了她的眼帘。
叶正云没有怀疑弟弟的话,弟弟说是遭了土匪,那就是遭了土匪!她心里已经恨透了这些可恶的土匪。
晚上蜡梅的到来让叶正广纳闷了半天,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时候跟蜡梅家走得这么近,见到老太太亲切地拉着蜡梅的手跟自己的闺女似的,也就客客气气跟蜡梅聊了几句,让他更加意外的是,蜡梅居然给自己带来了一小瓶子金疮药,要知道这可是贵重物件。
美好的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溜走,一家人的合家团聚有聚有散。
晚上虽然有些凉意,兄弟二人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聊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幼稚,长大后的辛苦,以后的理想。
最后兄弟二人打算回去睡觉时,叶正信又说道:“小弟,我还有件事情要说。”
“哥,我也是。”
“那你先说。”
“国难当头,弟弟岂能安享太平!总算偷得一日闲,享受了一天人生中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光,我想先把这些欢笑攒起来,以后再享受,明天我打算去寻找大部队,只要鬼子一天不离开我中华大地,老百姓就没有好日子过。”叶正广说得很是坚定,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随即,想到自己的部队自己的战友,眼中的刚强变得无比锐利。
“啊,这,这才回来一天你就要走?”
“哥,我是军人,我的生命属于部队,想起那些战友我寝食难安,我现在只想给他们报仇,就算搭上这条命,我也要赚个够本!如果弟弟不在了,娘,就靠你了!”
今天叶正信自以为弟弟变了,他长大了,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弟弟的改变是他完全想不到的,弟弟心中还有一个崇高的信仰!
叶正信哭了,从小到大没流过几滴眼泪的叶正信,这段时间不知哭过多少次,不遇刀枪顶在胸口永远不知自己的勇气到底有多大!没办法,他作为一个凡人,还没有做到无动于衷的大神之境。
叶正信点了点头:“我会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咱娘的。”
心中万分不舍的叶正信,并没有说出任何想要挽留的话语,因为他知道弟弟做的是对的。
“哥,你说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本来我想说到时候我们一起走,明天我们一起去将军洞看看,既然如此,明天我也回洛阳城去吧!”他深吸一口气:“早点回去就可以给家里省下一点粮食,虽然家里粮食不多了,不过省着点吃,还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其实还有点苞米,我在后院偷偷藏了起来,毕竟有的人家已经急红了眼,不得不妨。”
就算再善良的人,在自己家人的生命面前,都不可能把活下去的希望让给他人,开始醒悟的叶正信也是如此。
将军洞,就是易天山上的一个巨大的洞穴,其实里面就是一个古代人的乱葬坑,里面一个个巨大的坑洞,一般没有人愿意进去,弄不好就会因为好奇而丢了性命。
“嗯,好,明天咱们兄弟一起动身吧。”
回家后兄弟二人把第二天准备离开的约定,跟老太太讲了,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她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回到屋内睡觉去了。
烧了一锅热水的叶正信,亲自给弟弟洗了洗身上的灰尘!弟弟推辞了半天还是拗不过大哥的心意。
叶正广小时候经常让大哥给他洗澡,毕竟大哥比他大了十几岁,那时候老太太忙得没工夫,就让叶正信给弟弟洗澡,叶正信当然是心不甘情不愿,后来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
已经好多年没有给弟弟洗澡了,可是时光穿梭,那个小时候不复再来。
弟弟右手不方便,叶正信带着一份无法割舍的心情给他全身上下擦拭干净,他默默地想着,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一份黯然神伤从心底发出,不知多少泪水悄悄地滴落在澡盆内,沉默不语的叶正广似乎并未察觉。
叶正信给弟弟擦洗了一下右手,看着被绷带缠绕的胳膊他没敢碰,虽然绷带从白色变成了灰色,绷带之内的几块竹板还是能看清,竹板就是固定手臂骨骼所用!伤筋断骨一百天,这个道理叶正信他明白。再看竹板下面有一个凹陷,应该就是被炸飞的皮肉吧!好不容易自己安慰自己才能安定的心态,再次让他模糊了双眼。
见弟弟的小手臂也是缠绕着一层薄薄的绷带:“这小手臂是怎么受伤的?”
“哈哈,这里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烧伤的!”一直没有说话的叶正广简单地回答。
他很想做出一个微笑的模样来安慰大哥,想来,又没有勇气回头与他对视,他看不到却听得到!
躺在炕上的叶正广听到娘偶尔传来的哭声,狠心装作没有听见,继续睡觉。
他了解娘,越是安慰只能激起她无数的委屈,会让她更加地伤心,既然做不到不如装作不知。
月华星秀,又来到第二天的凌晨,天还不亮两个儿子就准备赶路。
叶正信挨个给孩子们掖了掖被角就准备出发,没有叫醒他们,他害怕看到孩子们伤心的表情。
叶老太太送儿子们出了大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就算送儿十里出远门,也只是徒增伤悲。
“娘看了,娘就在这里看着你们走吧!”老太太眼睛发红,目光有些呆滞地说道。
“娘啊,您老在家,一定要保重身体!”
“好,好。”
“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尽孝膝下……他日……儿若还活着,必加倍奉还!”叶正广含泪与母亲告别。
“老二啊,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你可不要辱没了老叶家,要对得起祖宗,老叶家没有懦夫……”老太太说得很激动,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不想给儿子拖后腿,不管儿子做什么,儿子永远都是好样的。
“儿子记住了!”叶正广坚定地回答。
泪水被黑夜阻隔,他一定会做到!一定会做老叶家最骄傲的子孙。
叶正广身体笔直,用左手给娘敬了一个军礼,转身而去。
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被黑夜掩没,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心中正在把这个背影与儿时的叶正广重合。
那时候每次大儿子做错了事,娘脱下鞋子就打屁股,大儿子忍着不动,反正也不疼。可是小儿子做错了事情总是特别聪明,还不等娘脱下鞋子,就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背影,等娘气消之后,他就龇牙咧嘴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老太太是多么希望他们还是小孩子,那样就可以每天依偎在自己的怀抱,撒娇,打混……当时觉得调皮可气,现在又觉得开心美满!可惜,那些个日子再也回不来。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泪水。
当叶正信兄弟二人走远,只听到后面传来老太太哭喊的声音:“老二啊,哪一天就是死,你也要把头给我昂起来…………”
叶正广早已哭成了泪人,他痛哭流涕地回头看向家门的方向,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痛恨黑夜,是黑夜的阻隔,让他看不清亲娘的模样!但他知道娘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噗通”一声,叶正广突然跪地给前方的亲娘开始磕头,“砰砰砰”一连磕了十几个,最终被叶正信用力拉起来,他的头皮被磕出了血迹,这是养育之恩,这是教导之恩,这辈子做不到的,那就下辈子。
“儿子一定会的!”
兄弟二人经过玉林坡后就依依惜别分头离去,毕竟他们去的方向不同。
分开时叶正信把红叔给的手枪,拿给看起来手无寸铁的弟弟使用,弟弟有伤在身,路上有把手枪在手就会安全许多;但弟弟拿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展示给叶正信看,这是弟弟杀掉一个日本小队长缴获来的,看来鬼子也喜欢美制手枪。
对于弟弟要去的地方叶正信没有询问,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有些秘密是任何人都不能提起的,就算亲人也不行。
这些叶正信也是明白的。
洛阳城。
叶正信的两个结义兄弟早早地就把今天的柴火送到了粥厂,由于柴火用量加大,上面规定送柴火的雇工必须一大早完成,也是为了早作清点早做活,做到统一管理,为此,上面还特地调来粥厂一个账房管事。
送完柴火,两个人又跟在巡警于队长的身后做起了老本行,空闲之余,明子去了寡妇杨逸的帐篷。
“你这个死鬼,好几天都不见人了,我以为你被窑子的那些妖精给吃掉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正在缝着针线活的女人,白了刚刚钻进帐篷的明子一眼。
“嗨!哪能不来,你是我的女人,再忙我也会抽空来的,哦,对了,我可是不去窑子的啊,你可不要诬陷我,哈哈哈。”明子搓着手笑盈盈地蹲在女人身边看着女人做活。
“跟人家甜言蜜语的时候,说疼人家,一回头就几天不见人,你还敢说你不去那种地方?”杨逸似乎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对明子不依不饶。
“我这半夜还要去砍柴火赚钱养你,天亮……算了,说了你也不会疼人的,脚上,昨晚还被扎出血了,可怜我这孤家寡人呐……”
明子说话间笑意满满,自己的心酸还是顺口倒了出来,一屁股坐下就歪倒在凉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