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出来的人并不只是沈大花一个,而是同一个宿舍内的六个女工全都出来了。
“呦,大英雄怎么有空来到我们这简陋的茅草屋啊?”说话的人是满脸堆笑的杆子媳妇。
她没有去过赵师长儿子的婚礼现场,可去过的女工回来后,早就叽叽喳喳地把所见所闻讲故事一样,传扬得无人不知。
“是啊,啧啧啧,瞧瞧这身板。”一个女工说着就要去摸摸叶正信的胸膛。
叶正信吓得后退几步:“哪里,我也只是运气好。”叶正信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成了稀罕物。
“好了,你们这些骚娘们,该干嘛干嘛去!”跑上前来的沈大花拉着叶正信就向里屋走去。
“哎,你们完事儿了,记得喊一声,晚上外面有些冷!”大瑛子边说着,就咯咯偷笑起来。
随后女人们就去了另一间宿舍。
沈大花也没有理睬她们。
“信哥,你怎么样,受伤了吗?我听说你被人家摔了?”
宿舍内坐在炕头的叶正信呵呵笑了两声:“你的男人,你不知道吗?我这身体就是再摔两下也不会有事!”
这里只有叶正信夫妻二人,那些女人是一番好意,故意给他们俩腾地方做点羞羞的事情。
其实叶正信已经好久没有跟媳妇亲热了:“花啊,让我亲一下好不好?”叶正信不自觉地感到脸上发热,本来夫妻间很正常的事,现在他却有些尴尬,这应该就是距离产生的美。
“呵呵呵,瞧你这点出息!让我看看你到底受伤了没有?”沈大花用娇滴滴的眼神,瞟了叶正信一眼。就想脱下他的上衣,看看他是不是骗自己。
叶正信实在拗不过媳妇只好脱下上衣让她查看,背上被撮伤的地方就显露出来,伤处有些红肿,道道血印很是扎眼,虽然没有破皮流血,那也把沈大花心疼了半天。
她让其趴在炕上,拿出了他们从老家带来的三七草,草是早就晒干的,家里也并不多,这还是出门时娘的提醒两口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带出来一点,这不,现在就用上了,这个草有着消炎的作用。
正在用暖水瓶里的热水浸泡三七草的沈大花,突然听到叶正信的询问!
“你有没有听她们说酒楼那些剩下的饭菜,酒楼是怎么处理的,她们有没有带一些回来。”叶正信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就问了出来。
他注意过,酒桌上的饭菜虽然所剩不多,可是能带一些回来,那会把这帮工友高兴坏的。
“听过!人家不让带回来,那些剩菜都被酒楼里的伙计各自打包带走了,哎!还不止这样,可怜这些姐妹,只能看着人家吃山珍海味,她们最后连口汤都没喝到!只有隔壁屋里的二妞子,见大家都在看比赛的时候,偷偷吃了两口鱼汤,还被人打了一巴掌。”
“啊,哎!”
叶正信听说过天香酒楼是城里最大的酒楼,好像还有什么背景,有些霸道也是自然,可是这么做也太欺负人了!当时自己只是忙着上台比赛,忘记跟李司长再要个赏,如果说当时再要两桌儿剩菜剩饭的赏,他应该也会答应的,毕竟这顿酒席招待了好几十桌儿的宾客。
他越想越惭愧,想想自己肚子里的那根鸡大腿,就感觉对不住自己的媳妇。
又想到那根鸡腿也是力量,是那份力量自己才能坚持到最后打赢比赛,也就释然了。
媳妇把三七草在杯中搅拌了半天后,就把柔软的草放在自己身上开始轻轻地揉搓开来。
“信哥,以后再有这种事,咱不去参加行吗?”红着眼睛的沈大花边给叶正信上药边说道。
趴在炕上的叶正信似知道媳妇心疼自己,就假意安慰:“哦……哈哈,不去就不去。”
这时叶正信又把得到十斤小米的奖励,和要回家的消息告诉了沈大花,这次回去要五天的时间,他希望媳妇好好地注意安全,毕竟这个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沈大花听了当然很高兴,可她看着叶正信的伤处,马上又忧郁地继续说道:“信哥,你可不要只是嘴上应付我,粮食虽好,可是跟人打斗多危险啊,咱们老实人还是脚踏实地来的好,离家太远了,你可要注意……”
女人就是女人,关心的话语永远都说不完。
“花啊,有你真好!”这是叶正信的肺腑之言。
三七草果然很有效果,涂抹之后的叶正信已经感觉肩膀好受了一些。
鸠占鹊巢,叶正信不好待得时间太久,涂完药他就走出了门口,出门后叶正信才把纽扣系上,正是这个动作,被门口放风的妇女看到。
“姐妹们,快来看呐,我们的大英雄出来了。”
“呵呵呵,哎呀!我的大英雄,这么快就结束了?”大瑛子果真是嘴巴不饶人,第一个来到叶正信的身边。
“喂,你们是真的!早知咱们去听墙角了,呵呵呵。”
“怎么样客人,你玩得可高兴。”
叶正信瞬间被十几个妇女逗得面红耳赤,不敢言语,低着头灰溜溜地冲出门去。
“这群骚娘们,小心改天你们的男人来的时候我给你们敲锣打鼓!”沈大花佯装生气地嗔怒道。
而后,回头掩面而笑,自己的男人有出息心里自是跟着高兴。
“呦呦呦,看咱们的沈姑娘都生气了,哈哈哈。”二妞子一下子搂住沈大花的腰肢,笑得不成样子。
“你们呐,真该拿针线把嘴巴给缝起来。”杆子媳妇赶紧帮腔。
叶正信走后,大瑛子却不在说话,他看着那个力大无穷的背影,口中喃喃:“我没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躺在炕上的沈大花失眠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她也想念自己的孩子,叶正信没有打算带自己回去,她知道这是自己男人心疼自己,毕竟在这里还是能吃饱饭的。她想念自己的爹娘了,半年没有回娘家,不知他们过得怎么样?虽然有这些想法,却没有跟叶正信说起,只是把这些想法藏在了内心深处。
第二天凌晨三点叶正信准时起床上工,并不是他愿意做工,而是为了先吃饱饭才有力气赶路。
下工后首先去到仓库领取了十斤小米,用一件旧衣服包起粮食绑在了后背,又回到宿舍,在后院墙角处拿下一块砖头掏出藏在里面的手枪,回家的路相隔两百里路,枪就是胆量。
在跟两个兄弟稍坐片刻后,兴致勃勃赶路回家的叶正信,想起了对自己有着养育之恩的亲娘,和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们,就觉得全身有力!他步伐迈得很大,仿佛行走中的火车,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终于来到阳埠庄子村口。
想想他上次坐牢,死里逃生回来后的情景,曾经那么的疯狂大笑,那么的兴奋!
这次没有,见多识广让这颗经过历练的“心,”也在不断变得成熟,家门口就在前方,他的心情逐渐开始激动起来。
现在是早上八点,与门外遇见的邻居相互问好后,叶正信进入了家门,果然,孩子们都不在家。
里屋的娘还在缝着孩子们的衣服,隔着琉璃窗,叶正信举目望去,娘又瘦了,显得颧骨高高凸起,本还有几缕青丝的发髻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心酸顿时充斥整个心灵。
不!是自己无能,自己没用,若拥有万贯家财,衣食无忧,娘怎么会老得这么快,她定会越活越年轻。
叶正信把小米扔在地上,来到亲娘身前“噗通”跪下,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叶老太太先是抬头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哎呦,我的儿啊,你回来了,你可把娘想坏喽!”流泪呜咽的老太太年纪大了,仿佛耳朵也有些不太好用,直到叶正信跪到了跟前儿,她才看到自己日夜挂念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早已泪水挂满眼帘的叶正信,跪爬着向前抱住娘的膝盖,把头埋到老太太腿上:“娘……”
有娘就有家,有家必有娘,若是哪天娘要是不在了,真不知道家还是家吗?
抬起头来的叶正信擦了擦泪水道:“娘啊,哈哈,咱不哭,儿子这不是回来了吗,这段时间您老过得还好吧?”
稳定心神的老太太捋了捋儿子的头发,在她的心里,儿子年龄再大也是个孩子:“好,总算家里还有些粮食,饭菜也没缺着,比起一些人家已经好多了,这还得感谢人家小梅啊。”
“小梅?”
“是啊,隔几天她就把刚子叫过去吃饭,回头还让他拿些饭菜回来,真是难为她了。”
虽然叶正信内心也是一个要强的人,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去和蜡梅过度谦让,人家既然这么做,看来是家中粮食还是比较充足的,只要把人家这份天大的恩情记在心里,等待以后报答就好!当然,回头去跟人家道谢还是一定要去的。
“我的儿啊,你知道吗,这一个月来娘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危,世道这么乱,我听说外面还有人吃人的事儿,娘这心口就瘆得慌!这么久了,你弟弟生死不知,你再有个什么意外,娘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老太太虽然一直想象着小儿子叶正广,或许是跟他们老板出了远门,由于乱世才导致至今未归!可时间已过半年多,他明白,小儿子应该是早就不在人世,只是心里有这种想法,却从来不会去承认,叶正信也就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叶正信以前出门做工几个月不能回家也很正常,毕竟那时候家中粮食充足。这次完全不同,他时刻都在担心着家人的身体是否能承受住这次饥荒,若不是两天前听到红叔说家中一切安好,他还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给娘擦拭眼泪后,叶正信对老太太又是一阵地劝说,他相信弟弟会回来的,弟弟打小就比自己聪明,这次长时间不回家必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叶正信把李司长给的几十个银元放在娘的面前,又说当官的因为他做活老实本分,奖励给他十斤小米说了说,本以为老太太会高兴得很,可是老太太只是说:“钱财再好,也不如儿子在娘面前的一个笑容值钱吶!”
儿子回来,叶老太太的精气神也回来了,亲手给叶正信做了热饭先给他填饱肚子,之后叶正信就去到他的西屋稍作休息,一天一夜实在太累。
转嗔为喜的老太太在老爷子画像前点上了香火:“老头子,大儿子回来了,你也该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