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场合,又坐在一张桌子上,谦虚地喊一声王叔,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酒桌无父子,起码表面要给人一种一家亲的感觉。
“要是觉得我说得对,就应该跟你三叔学着点!”
三叔,指的正是钱老三,刚刚喝过一口茶水的钱老三,听见王仁义提起自己便打起了精神。
王仁义亲切地看了一眼钱老三,接着说:“你三叔之前已经生养了三个闺女,为了传宗接代,终于有了两个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快要五十岁的人了吧,还要县城家里两头跑,这才是个爷们儿,我都佩服。可你呢,哪一点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说着,眼神不断地在钱老三和叶正信之间穿插。
王仁义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昨日叶正信跟着钱保长一起来王家大院解围,在他看来,根本就是来看笑话的,早就想着整治叶正信一番,有了机会绝不放过。
谁都不是傻子,叶正信又怎么能够看不出来,心中已是翻江倒海,还是强颜欢笑地点了点头。
谁不知道,钱老三已经娶了三个女人,第一个正因为被他虐待早早死于非命,两个男孩也是后面女人给他生养,难道这些也需要他去学习?
叶正信不想惹事,只想安安稳稳地吃顿饭,可是事与愿违,钱老三这个火药桶总算是被王仁义给点燃!
“王老哥说的对,我就不明白你是搭错了哪根筋,都这个年纪了,也不懂事,老是好高骛远,没个正形儿!”不知何时,钱老三这声王老哥称呼得如此亲切。
钱大力不喜欢王仁义,如今三叔开口教训叶正信,自己作为晚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两个儿子也都“十四五”岁,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身材并不像钱大力那样魁梧,被爷爷喊到大人的桌上来,说是锻炼锻炼!可还没开饭,就见到酒未入口人已醉的三爷爷面色不善,便相互拉扯着偷偷离开。
直到此刻,叶正信意识到,娘在他来的时候,主动把平平和圆圆拦在家中的用意。看来娘应该是“掐指一算,今日不宜出门,今日出门不吉。”所以才让自己独自前来。但娘应该没有算到王仁义会来,更加想不到钱老三今天吃了枪药!
不想多说什么,他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咋了,以为你在城里待了两个月,就已经了不起了?要是混得好,也不至于进门儿就拿了那么一点随礼,真是白瞎父母对你的教导啊。”钱老三没有注意王仁义的得意之色,自顾自地愣是把叶正信当成了三岁孩子来训斥。
叶正信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一顿满月酒演变成这样,他面黑如乌,虚伪的笑容再也拿不起来。所谓礼轻仁义重,已经尽力而为,为什么还是有人憋不住,非要让自己下不来台。
“有些人就是不懂事,玉不雕琢不成器,你三叔也是一番好意。怎么,看叶家老大这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看呐,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看来你还是不明白。”王仁义在一旁添油加醋。
“忠言逆耳利于行,”那首先你要做到能够以理服人才行,他王仁义有这个资格嘛!叶正信后悔,后悔昨天没有给王家添上一把火,反倒让人家给算计。
不等钱老三继续开口,叶正信收敛心神,直接站起身来:“三叔啊,这里人多,不要扰了大家的兴致,有话咱爷俩还是到外面去说吧。”
叶正信始终都没有看过王仁义一眼,如果这里只有他和王仁义两个人,一定会让这个拨弄是非的家伙哭爹喊娘!因为他,才是罪魁祸首。
就想不明白,像钱老三这样的个性,居然也能在县城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
既然把钱老三叫到外面说话,自有他的想法,想到了就做。
“哦,也好。”似乎正合了钱老三这个火药桶的心意,有些话守着别人还说不出口。
见状,王仁义微微颔首,装作你们有本事出去在拳头上面见真章的表情。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不能看笑话,但又不好拦着他们,只好任其离开。
大军正在心里乐得开花,见他们要出去,就瞅了瞅王管家,那意思:你想办法拦住他们!可王管家只有一脸的苦笑。
不远处拱桌子底的孩子们,还有相互攀谈的妇女们,就算有人听到的这边一句半句也没人理会。
当满屋的人正在热闹的时候,叶正信二人便前后脚儿出了门,很快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叶正信刚刚站定身形,就听见后面之人已经按捺不住地破口大骂!
“把我叫出来你以为我就怕了你,要打架你不是个儿,要骂人,你本身就不是个人,还有胆子出来跟我说话,你真是吃了豹子胆!”
稳住心神,叶正信背对钱老三,毫无表情地说道:“你……误会了,叫你出来,就是想让你骂个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来了这么大的怨气!说吧,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此刻,叶正信只想死也死个明白,何况,他还不想死!扪心自问,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家人,有什么好怕的!跟钱老三没有交情,也总算没有仇恨吧?
“怨气,我有什么怨气!要问就问你自己,吃里扒外,挑三拣四,好营生不去好好做,还问我有什么仇恨。你说说,不好好做活,居然跑去做什么大力士,看把你楞的,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是吧?有钱也罢,没钱还去勾引什么秘书,真是不要脸至极,丢人现眼的玩意!”说话间一根手指在叶正信面前戳来戳去,就要戳到他的脸上。
回过头来的叶正信,心中陡然而怒,真想要抓住他的手指给他“嘎巴嘎巴”掰断!让这老匹夫明白明白肆言詈辱的后果。
要骂就让你骂个够,叶正信心中绞痛却冷着脸一字不语。
他的忍让,换来的是钱老三更加地疯狂:“还跟人家做什么生意,卖棉被,啊,拿草当棉花?你就是个骗子。没事还带着别人的媳妇去集市玩耍,到底要不要脸,要是在以前,就应该下猪笼,活活淹死!提起这些我就气不打一出来,真是给你爹娘抹黑。”
钱老三的手指一直都是张扬舞爪,仿佛是在肯定他的说法,恨不得在对方脸上戳出几个窟窿才解气。
叶正信被气得眼冒金星,眼眸微眯,一副看待死人的神色:“是不是想要打我一顿?这样吧,我站着不动,要动手你就来吧,不过,只希望打死我以前,告诉我,是谁跟你说了这些话?”
叶正信三十出头,身强力壮,反倒钱老三虽然人高马大,却已肥肠满腹,不值一提,毕竟快五十岁的人了,要说动手打架,叶正信相信,一个打他俩他都不是个儿!
叶正信不是没想过让这个自以为是的莽夫,尝尝自己拳头的厉害。可若是被钱保长得知,一定会找到家里去,这么一来,又要给娘惹来麻烦。
再说,他也是妹妹的三叔公,到时候同样会让妹妹两头难做。只好忍住了冲动,正如娘说的,“该忍的时候就不要怕丢人。”
果然,钱老三就算自己把自己气得跟个气球似的,拳头捏得“嘎嘣”响,也没敢对叶正信动手。
“是谁告诉我,哼!满阳埠庄子的人哪个不知你做的这些烂事!”说完,觉得不够解气,又道:“哼哼,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好朋友。你以为你在人家眼中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人家跟我说这些,我还不知道呢,昨天听说,才知道你是这么无耻的人。”
不用说了,早已气冲山河,双手颤抖的叶正信已经全都明白。
他扭头就走,不走怎么办,难道还真的被人家打一顿?叶正信没有给他动手的机会,俨然把他当作一只咬人的疯狗。
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走了几步,叶正信喃喃道:“人在做天在看,出门撞鬼,你可别害怕!”
钱老三还没有过瘾,有气没处撒,见到叶正信已经离开,又没有胆量上去揍他一顿,气鼓鼓地瞪着眼珠儿呆在原地,随后,拿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庄子里跟叶正信年龄差不多的,叶正信都能说上话,可要说交情莫逆的也就三四个。有杆子,汉阳,永庆,大喜子,还有嘉豪也算一个。
回家路上的叶正信脚步蹒跚,心中暗叹:杆子没有回来。而永庆和大喜子都在外地做工,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他们根本不清楚,对于嘉豪,这些经历更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那就只有一个人,而且自己觉得可以掏心掏肺的朋友“王汉阳!”
钱老三说得带着别人的媳妇去赶集?几个月前,叶正信的确带着汉阳媳妇去过集市;不过沈大花还有孩子们,包括汉阳的孩子也都去了。那天,他跟汉阳约好第二天去集市,而汉阳当天有事走不开,所以只好带着他媳妇孩子一同去了集市。
从洛阳回来之时,曾经跟汉阳说过:说自己或许还会回去洛阳做工,那边有两个结拜兄弟,还谈起两个兄弟做生意,还有,还有……不过现在想想后悔不已。
昨天从王仁义家回来的路上再次遇到汉阳,自己竟然多嘴的说:在城里做过大力士,王仁义这个铁公鸡,真想揍他一顿,还说因为大力士,认识了王秘书,傻傻地描述王秘书不但长得像个妖精,就连作风也是一个女魔头,亲眼见她杀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还有……那些不曾跟别人说起的心里话。
可悲,可笑至极!或许汉阳以为这些话自己跟很多人讲过,实际上只跟他一人说过。汉阳应该做梦也想不到,钱老三的一番话,让他算是认清了王汉阳。
不管他是有意无意,凭借这么多年的兄弟,跟一个莽夫去说这些话,实在不该!难道与汉阳媳妇去集市,汉阳就不高兴了?难道他因为自己在城里有一份好的活计而嫉妒?多年的交情,让叶正信心中痛定思痛!
仔细想想,汉阳在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方面,似乎比自己强了不是一点点。庄子里不管同龄的还是年纪大的,他都玩得来,再想想以前自己和二狗,还有保国他们关系相当好,可自从把汉阳跟他们拉在一起玩耍之后,自己跟保国他们便慢慢疏远。
难道几个月前汉阳就已经仇视自己了吗?不,不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汉阳或许是无意中说了一些话,钱老三却恶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叶正信只觉头脑天旋地转,既然如此,不必多想。多年的兄弟,原谅他一次又有何妨,毕竟他不是钱老三,但心中犹如扎了一根鱼刺,心痛又憋屈。
心情不悦的叶正信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去了半山腰的一个小坟头,里面埋葬的是他们家的忠犬小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