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叶正信感觉全身都不自在,遇到一个拐弯的路口,他借机会来到马高明的身边:“敢问马管事,为什么婆娘的活计,非要加上我一个大男人?”
气质高昂的马高明,手拿公文包与后面的手下对视一眼:“我说老叶啊,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名字可是我们司长大人亲自点名的。”
“知道?知道啥,哪有人告诉过我?我一个做工的活计,还不是任你们摆布吗!”这么想可以,不过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叶正信摸了摸头皮,有些不可置信:“司长大人点名的人,是我吗?”
“嗯,放心吧,有好事儿,咱们司长大人不但画龙有道,而且点睛之术出神入化,哈哈哈。”马高明给了正在纳闷儿的叶正信一个鼓励的眼神,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叶正信却感到一股力压万钧的重量。
好事儿?叶正信不是小孩子,他不相信摔一跟头捡起万贯钱财的运气,他只相信天上刮来一元宝,打开里面全是屎的道理。
来到酒楼不远处就有许多当兵的肃然而立,监视着来往的人群,除了参加婚礼的人,其他一概不准通行,预示着里面防御更加严密,安全之至。
城里最大的酒楼就是天香酒楼,乃是商会会长闻建明的产业,豪华铺张的桌椅摆设,高挂门楼的众多灯笼,一副张灯结彩的喜庆之色!
刚刚到来的叶正信等人,被酒楼的管事吩咐着开始各自忙活,洗菜的洗菜,烧水的烧水,叶正信被安排前去卸了两车水,又跟着几个酒楼伙计去挂横幅。
横幅挂,客人到……
陆续来到的高官和乡绅不计其数,粉头油面的贵公子们也试探着来撞个亲,或许能得了哪家小姐的眼,桃花临头也未尝不可。
车鸣人沸络绎不绝的景象持续了半个时辰,让叶正信大开眼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宏大的场面,这么多的官员,还有衣着笔挺自带威严的军官也有不少。
“今天的所见所闻,等回到庄子可以吹上半辈子了!”站在门口不远处,手拿火折子准备点燃鞭炮的叶正信暗暗心想。
大灾之年,百姓惶惶,富贵之家,从不缺席,钟鸣鼎食,其乐哀哉。
随着远处花轿的缓缓到来,管事一声令下,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随着众人的欢声笑语,这场面霎时显得蔚为壮观!
这是一场中西式相结合的婚礼,新郎新娘来到红地毯,独有韵味的钢琴曲缓缓响起,这声音真好听,叶正信从来没有听过,他听得有些陶醉,瞬间痴迷,愣神片刻后,人家拜堂成亲的过程都快结束了!
“各位来宾,各位乡绅,大家百忙之际能来参加犬子的婚礼,本座在此首先对大家表示感谢。”一个气宇不凡长相丑陋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站在高台上底气十足的说道。
话音一落,台下就掌声连连,大家都是面色喜悦,说不出的兴奋。有人是对新婚夫妇的恭喜,有的是为能够听到师长大人的讲话而高兴,当然表面恭维的也不计其数。
这男人自然就是赵师长,这形象要是画在画纸上,挂在客厅内,应该可以驱邪保平安了吧。
叶正信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看到门口外面搭建了一座十米见方的木台,原来是为了人家师长讲话致词而做的,本来叶正信还以为是要唱大戏呢?不过这也太浪费,虽然叶正信这次是开了眼界,可是当他想起那些受苦受难的贫苦大众,突然心中感觉堵得难受。
片刻后,面带红光,庄重威严的赵师长继续讲话:“犬子赵英俊,多年来为军中效力,也有过少许战功,如今华彩年华,能娶得书香之家的才女高媛媛为妻,我心甚慰啊!如今国难当头,其实本座也不想讲这些排场,应好友心意,只得奢侈一回,希望大家能够来得开心,吃得高兴吧!”
话音停顿,掌声雷动。
“最后再说一句,英俊与高媛媛大婚只是一个开始,他们的使命就是共同为党国争光,为党国效力,尽忠职守,至死不渝!”赵师长有些霸气凛然的话语,也体现了他一个老牌国民党的作风。
掌声再次响个不停。
若是准备跟鬼子大战一场,不知他们会不会有这种兴奋的心态。
赵师长的讲话让叶正信还是有些佩服的,起码这些水中捞月的空话,自己就不会说,儿子大婚跟忠于党国能有多少关系?好比烧熟的苞米香喷喷,和泼墨作画画得枝头上的鸟儿,互不搭腔是一个道理。
宾客进去酒楼相继落座后,很快各种酒菜,就跟不要钱似的被端上了饭桌,天上飞的,水中游的,山上跑的,琳琅满目!那些开始还有些矜持的达官贵人,不一会儿都已经开始大快朵颐,油水挂满嘴巴,看来这些名流乡绅这段时日也不好过。
面带微笑的叶正信站在墙角距离李司长饭桌不远处,时刻听候李司长的吩咐。
看向远处,还有来得比较晚的客人,他们应该是远道而来,带来的礼金都是金银珠宝之类,这让隔得老远的叶正信都感觉有些晃眼。
李司长刚刚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叶正信就已经把烧好的茶水倒入他的杯中。
李司长这张饭桌儿上坐有八个人,看样子都是一些高官,他们个个气质非凡,谈吐严谨。
“来吧各位,咱们再喝一个,这些天可谓度日如年啊,今天沾个光,也活动一下这张嘴巴,若非如此,差点忘记这张嘴巴还是吃饭用的,哈哈哈。”李司长虽然是军人出身,文质彬彬的话语也带有少许的喜剧色彩。
“你啊你啊,这话别人说我信,你说我可不信,您堂堂的司务局司长,掌管咱们整个洛阳城的吃喝拉撒,饿了谁,也不能饿着你啊,呵呵呵。”胖胖的牛局长笑呵呵的说道。
“哎!牛局长,您这话可就说笑了,我只是宋局长的一个小伙计,我可说了不算,哈哈哈,再说,局里每一颗粮食可是都要落在账本上的,我也只是拿那么一点点月钱过日子,说真的,早知如此,开始我还不如选择你们警察局做事,好歹也是权力高深的衙门口是吧?”
李司长的话语大家当然不会相信,想当年司务局就是一个肥得流油的衙门口,如今其他部门都勒紧了裤腰带,而司务局成了被他们踏破门槛的香饽饽,也就是说司务局的门槛更高了一级。
“哈哈哈,哪里哪里,这样吧李兄啊,这杯酒就算我牛某人敬你的,局里的兄弟都是苦命人啊,还望李兄以后多加关照,来!”牛局长举起酒杯,杯口稍低碰了一下李司长的酒杯诚恳地说道。
李司长客气两句后也以先干为敬的态度回应了牛局长。
桌上的众人也纷纷效仿,都站起身来跟李司长碰杯。
李司长也是来者不拒。
“李兄啊,干脆就算我们大家再次共同敬你一杯,还望您官运横生,早早坐上一把手的交椅!”大个子罗专员诚挚地站起身来准备敬酒。
其实罗专员的意思是希望李司长升官发财的意思,并非给他挖坑故意害他,当官的哪个不是希望自己能够再升一级呢!
李司长本来感觉有些受不起众人的抬爱,听到这话感觉有些不妥,自己毕竟只是局里的二把手,若是传到宋局长耳中,恐怕自己要被穿小鞋了,虽然自己跟局长关系莫逆。
“哎呀,罗专员呐,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在下能力有限,不敢奢望,承蒙局长不弃,混口饭吃而已啊……哈哈哈。那我们就大家一起喝,携手共进,无坚不摧吗?”
李司长说话做事是一个严谨的人,一番客气,大家也都笑容满满。
一来二去,李司长喝了不少酒,脸色泛着红光,却还稳稳地就坐当前心神稳定。
酒干了叶正信给他们倒酒,茶少了叶正信给他们添水,叶正信有些不明白,当官的吃饭喝酒不是喜欢找美人侍奉斟酒的吗?为什么安排自己一个大男人做这活计。
他又抖了抖马高明给自己配备的这件没有补丁的下人衣服,总算比起自己那件补丁满天飞的衣服好多了!他很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不争气的眼神却时不时地打量着饭桌上的鸡鸭鱼肉,咽了一口口水,向远处看去,却见到新郎官和新娘子在众星捧月的众人簇拥之下即将来到这里。
赵师长长相丑陋,新郎官赵英俊却对得起他这个名字,真不知道这是不是亲生的!只见他风度翩翩家公子的形象,再加上军人的身份笔直的腰杆儿,让他更是加分不少。
新娘子长相娇美,也算郎才女貌,可她微笑的同时,眼神中偶尔掠过一丝悲凉,顿时被叶正信捕捉到。
不等新人走近,叶正信就低头后退了几步,让到一边,不敢多看一眼。
夫妻新婚,代表着一个新家庭的诞生,新婚伉俪并肩而行一一逐个敬酒,敬的是福,是生计,谁喝谁受益,没人会拒绝。
李司长一番祝福的说词后,仰头将杯中酒喝下,酒不醉人人自醉,仿佛这酒特别的甘香浓醇。
在众人目光的欢送下,这对小两口又去向下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婚宴的席面上过鱼后,代表着菜已经上齐了。
叶正信再次打量桌子上的饭菜,还好,剩下的还有不少,不知等会儿会不会把这些剩菜给他们这些下人吃,就算如此那也相当不错!
李司长面前盘中的那只烤鸡,油汁汁的金黄色让叶正信格外稀罕,虽然已经被他们吃掉了一大半,不过还有一个鸡头和一条鸡腿留在盘中,不知是他们已经吃饱了剩余了一条鸡腿,还是大家不好意思继续动手,毕竟这盘硬菜是摆放在李司长面前的。
李司长用毛巾擦了擦手,再次端起酒杯:“各位同仁,莫要忘记一会儿的好戏,赵师长从军中挑选了三名摔跤能手,要跟咱们洛阳这些地方官员玩一玩儿,你们可得给我押宝啊,嘿嘿嘿。”他笑声有些神秘。
“怎么,难道李兄你也打算派人上去试试?”
“嗯,哈哈哈,我也要了一个名额。”李司长神秘地笑了笑,再次仰头把杯中酒喝掉,笑盈盈地拿起筷子夹菜吃。
什么摔跤?什么玩一玩儿?恭恭敬敬站在后面的叶正信根本没有听进去,这眼光就一直盯着李司长的筷子尖儿,两根筷子仿佛是一只地狱魔爪,带着贪婪的气息缓缓伸向前方,来了,来了,它来了!叶正信不自觉地差点着急地喊出声来:“住手!那是我的!”他恨不得冲上前去,救下那根可怜的鸡腿,它多么好看,多么可怜,你们真的下得去手,舍得把它吃掉!他看着,看着那双筷子掠过那条鸡腿跨过那个鸡头,然后从另一个盘子里夹起了一口油焖烟笋放在口中细嚼慢咽,“嘎吱吱嘎吱吱!”叶正信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看来这些大官儿们就快要吃饱,最后喜欢吃点儿清淡的素菜清清口中的油水。
“倒酒!”李司长可是一个眼快心明的人,他侧脸吩咐叶正信的同时,眼神已经把他的表情和所想尽收眼底。
“哎。”叶正信突然惊醒,赶忙答应一声,立刻上前倒酒。
他知道自己刚才走神儿了,担心被上司骂一顿那可就难看了!可是等了一会,他知道自己想多了。
这些达官贵人喝酒用的酒杯,是比酒盅稍微大一点的小杯子,李司长已经喝了几十杯,看起来却毫无醉意,可谓酒场老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