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萧敛月去未央庵的日子。
许是因为萧敛月伤了手,萧素又一门心思地照顾萧敛月,这几日将军府中安宁了不少,少有的忙碌便是为萧敛月收拾准备前往未央庵的东西。
今年的雪似乎都堆积到了这几日,断断续续地下了好些天都没有完全停下,倒是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兹洛城门一侧的酒楼里,萧令言和叶湛卿披着斗篷站在二楼雅间的窗边看去,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随行只跟了一个丫头和两个侍卫,一直到出了城门才缓缓停下,又在原地停留了半晌,而后萧素从马车里下来,站在窗子边上与萧敛月又说了些什么。
不多会儿,城内跟来两名身着京兆府侍卫服饰的人,向萧素行了一礼,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萧敛月马车后面跟着的平板车,待萧素好生解释了一番,又递了些银两,那两人便也不再勉强,领着萧敛月的马车朝着未央庵的方向去了。
“咯咯……”看到这里,叶湛卿不由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回到桌案旁坐下,“这便是你请慕长风帮忙,让京兆府的人允许萧敛月携带些随身物品的原因?”
萧令言笑得清淡,“我只是担心她府中舒坦的日子过得多了,不适应未央庵的艰苦罢了。”
“所以,那十块银霜炭,都在……”叶湛卿抬手指了指窗口,见萧令言默认,他便又道:“你又怎知他们会连烧火取暖的炭都一并带去?”
萧令言笑意收了收,“因为父亲实在太过疼爱他这位长女。”
叶湛卿沉默片刻。
萧令言继续道:“未央庵的条件艰苦,这几日他们必定会派人去打点,只要稍微去看一看,便知那里的吃穿用度跟将军府相比都是天差地别,尤其是冬日里的烧炭,都是些最差的木炭,熏人伤身体不说,弄不好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以萧敛月的脾性,必定忍受不了。父亲心疼长女,早早地就让府中将冬衣棉被之类的全都准备好了,银霜炭自然也少不了。”
叶湛卿定定看着萧令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平静,语气和缓,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他突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轻轻喊了一声“阿言”。
萧令言侧身看他,他便又将多余的情绪收起,弯眉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事,就是突然想到那天你让沁儿不要把银霜炭的事情泄露出去,说这些炭自己另有用处,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
闻言,萧令言垂首微微一笑,笑意有些苍凉,“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恶毒?”
叶湛卿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你现在这样,才是我真正想要看到的样子。阿言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萧令言愣了愣,对于叶湛卿突然说出这番话有些惊讶,旋即又明白过来,与之相视一笑,沉沉点了点头。
“算算时间,你们很快就要动身去北疆了吧。”
萧令言颔首,“十一月初一。”
“也好,走了清净,青漓的毒已经解了,这几日身体渐渐恢复,再过两日便能出门走动了,不会影响你们的行程。”
萧令言随口应道:“我知道,祁晔那边算好时间的……”
话说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似是突然间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天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青漓和萧敛月的事情上,没有想太多,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再回过头去想想才发现,祁晔从一开始在安排各种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和她的人都算在了其中。
回去的路上,两人徐步慢行,似乎彼此都有心事,两人的话不多,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瞥一眼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秦衍。
叶湛卿笑道:“晔王府的人?”
萧令言点点头。
叶湛卿了然,不再多言。
倒是秦衍一路上除了观察萧令言和叶湛卿之间的关系,还要注意四周的动向,显然他也发现了从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暗中跟着他们的那些人,不由皱了皱眉。
公主府近月来越发冷清,祁婳因为自己的脾气怪异,在帝都本就没什么朋友,平日里也就祁晔会偶尔过来坐坐,可自从出了一个萧令言,就连祁晔来得也少了。
原本就冷清的府邸,加之如今天寒地冻,除了巡逻值守的守卫,府里竟是不见其他人影在外走动。
清音阁传出一阵琴声,琴音起伏平缓,不骄不躁,清雅之中又有几分放浪不羁。
突然琴声停了一下,弹琴之人发出阵阵轻笑,她笑得越来越兴奋,琴音又起,随着笑声渐渐大了起来,然而狂妄的笑声之中却又凄凉满地。
“当”的一声,琴弦骤然断了一根,她愣了愣,低头看着被划破的手指,伤口虽然不大,却还是有血珠立刻从指尖冒了出来。
略一迟疑,她唇角挑出一抹妖冶笑意,就着剩下的几根琴弦继续弹下去,似乎完全察觉不到手指传来的疼痛。
从指尖冒出的血珠沾在琴弦上染开来,有丝丝血腥味扑入鼻中。
蓦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摁住了她的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祁婳怔了怔,垂眼看了看那只修长好看的手,扯了扯嘴角,一挥袖将面前的古琴推了出去,掉落在地上。
“你怎么有空过来?”她没有回身去看来人,毕竟能如此随意出入她这公主府而不需要通禀的人,只有那一个——
“过来看看你。”祁晔平静地应了一声,绕过琴案,走过去将地上的琴捡起,找了个地方坐下,拉过那一根断弦看了一眼,“我府中应该有相似的琴弦材料,晚些时候让人送过来,找人把这琴弦接上。”
“不必了。”祁婳想也不想,断然否决,冷眼看着他,“既然已经断了,再接上又有什么意义?”
祁晔并不在意她的冷淡态度,取出帕子将其他琴弦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掉,“我记得这张飞泉是你十六岁那年,父皇送给你的生辰礼之一,也是你最喜欢的,父皇说,你从学琴开始,便一直想要找一张飞泉连珠,所以后来你得了这张琴之后格外珍惜,不容许除你以外的任何人碰触……”
“你可以啊。”祁婳突然抬头打断他的话,“你忘了,一开始我就说过,我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随意拿走、触碰,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祁晔,是我唯一的一母同胞的兄长,你和我是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有一丝颤抖,目光紧盯着祁晔,等着他的回应。
不想祁晔沉吟片刻,弯眉浅浅笑了笑,“不如我把这张琴先带回府,等修好了再派人给你送回来……”
“我说不用了!”祁婳骤然提高了嗓门,站起身来俯视着祁晔,“修好了又怎样?修好了就能抹去它曾经破损的事实吗?它终究是一张已经破损过的废琴,修得再好,又有谁会愿意要?”
“祁婳。”祁晔的嗓音冷了下去,他将手中的飞泉琴放到一旁,站起身回望着祁婳,“三年了,这三年你浑浑噩噩、嚣张跋扈、随心所欲、恣意妄为,所有人都容着你、让着你、宠着你,可你也该有个度。记住,凡事过犹不及,你该醒醒了。”
“我醒不了!”祁婳厉喝一声,三两步走到祁晔面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醒?”
靠得近了些,祁婳身上的酒气便更浓了些,祁晔眉心一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到一旁坐下,扯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
“没有人能教你,你得靠着自己的能耐醒过来,好好地过活,你要知道,你这般糟践自己,除了真心疼爱你的人,没有其他人会在意,你所做的这一切也只会让真正关心的人难过罢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难过,让他们后悔,让他们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做过的事,让他们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些事懊恼悔过!”祁婳咯咯笑了两声,眼角的笑容恣意而妖艳,“我倒是想知道,他们那么关心我,为何会做出当初那样的决定,把我往火坑里推?”
祁晔定了定神,静静看着祁婳,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闪烁的水光,不由垂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人想过要把你忘火坑里推,父皇一开始也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
“可他明明就知道,我不开心,我一点都不开心。”祁婳连连摇头,“他都知道,可他还是应了绍元杨的提亲,只是因为当年绍元杨手握二十万边疆兵马,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绍元杨反叛,想要看到他的边疆稳固,看到他的子民安居乐业,可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祁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嘴角溢出一抹嘲讽笑意,“你知道那绍元杨是个怎样的人吗?你又知道我在绍家那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因为她激动的动作,披在身上的披风往下滑了滑,祁晔伸手拉住,替她将前面的带子系好,思忖良久,方才低声道:“绍元杨该死,他也确实死了,不仅仅是他,绍家上下无论老弱妇孺,无一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