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眼底闪过一抹慌乱神色,他伸手将那长命锁又拿了回去,捏在手心里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
就在众人不解他为何有此反应时,他突然眉眼一冷,朝萧素看去,“萧卿,你来说。”
事已至此,萧素断不可能再像十七多年前一样再说一次谎,他长叹一声,俯下身去,“回禀圣上,微臣……有罪!”
祁穆不知这些内情,不由惊得连连瞪眼皱眉,问道:“萧将军,莫非萧大小姐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萧素微微点了点头,感叹道:“当年微臣与内子成婚数年却没有孩子,而且因为常年奔走在外,内子积劳成疾,大夫说,她这辈子恐难有自己的孩子。结果就在这时,我们在边城捡到了一个刚刚弥月的婴孩,内子与她甚是投缘,认定她是老天爷给她的弥补和大礼。后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这个孩子认作自己的孩子,当成我们夫妻二人的女儿好生抚养她长大……”
他边说边连连摇头,“微臣有罪,微臣当年实在不忍看内子伤心,更不愿让人知道她的隐疾,所以便……便对世人谎称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女儿,骗了所有人……”
说罢,又是一番伏地磕头,“微臣欺君,罪该万死,求圣上降罪!微臣只求圣上莫要因此迁怒于小女月儿,月儿只一心为自己的姑姑讨个公道,莽撞冲动了些,她原本……并无恶意与坏心……”
听这意思,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把这罪名担下去了。
萧敛月闻言,连连摇头,“圣上,小女的过错小女愿意自己承担,可是父亲他没有错,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母亲,当年是母亲让他这么说的。母亲是景家的人,景家人虽已不在朝堂,却一样能搅动帝都的风云,那种情况下,父亲别无选择……”
她说了两句,又哽咽起来,抬起自己那只被废的手,“怪只怪,萧令言这个人忘恩负义,铁石心肠,萧家上下从来没有人拿她当做外人,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们萧家的人,害死娘亲,威胁父亲,废了小女的手,甚至,害死了姑姑……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而为了隐藏这一切,她竟是无所不用其极……”
说到伤心处,她不由泪如雨下。
祁晔站在一旁面无表情静静地听着,听这父女俩一唱一和倒是有些意思,说到最后,萧敛月没有错,她是为了自己的姑姑,萧素也没有错,他是为了自己的妻子和萧家,错的是景家,是景娆,是萧令言!
呵呵,越听越觉得荒唐。
座上的祁渊神色复杂,一时间有些看不透他究竟是喜是怒,就连祁晔也有些看不懂了,他时而低头看手里的长命锁,时而抬眼扫过萧素父女,似乎在盘算什么。
屏退众人之后,常宁殿内就只剩下祁晔和祁渊父子二人。
自从萧敛月拿出长命锁之后,祁渊便有些出神,直到其他人都离开了,也会时不时瞄一眼。
“这便是……你给朕找来的理由?”祁渊抬眼向祁晔看去,眼神微冷,“这样的理由一出现,朕究竟应该怎么做,你不会不知道吧。”
“儿臣知道。”祁晔欠了欠身,“不过儿臣还知道,父皇不会现在就立刻下定论,父皇心中定还有其他的疑惑,否则也不会下令将萧素和萧敛月父女二人暂且分开安置。”
祁渊闻言,冷冷一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里的长命锁,“朕心里确实有疑惑,比之一开始的时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朕只想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朕一个确切地结果?”
祁晔想了想,低声道:“快了,所有的解释都要在最合适的时候,由最合适的人说出来,接下来儿臣就会去找更多的证据和理由。”
顿了顿,他定定看了祁渊一眼,“儿臣只有一个要求。”
祁渊睇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说。”
“儿臣希望,在儿臣找来新的证据之前,父皇能先好好休息,等最终的结果来了,面对最后的真相,会需要更多是精力。”
祁渊愣了愣,看着祁晔诚恳坦然的眼神,眼底拂过一抹淡淡笑意,他盯着祁晔看了会儿,不由长叹一声,喃喃道:“朕……真的不止一次在想,你若真的是晔儿,该多好。”
祁晔从常宁殿出来,已经是午后。
今天的午后没有春风暖阳,只有阵阵呼啸的风带来的凉意,抬眼看了看天,天色昏沉阴暗,显然不是什么好天。
“王爷。”姜公公低头领路,小声地与祁晔聊着。
“说吧。”祁晔面色平静。
“昨晚偷偷送萧敛月出宫的人,身份已经查明了,是……东宫那边的。”
祁晔脚步微微一滞,侧身瞥了姜公公一眼,复又抬脚继续走去,轻轻道了一声“果然”,这样的结果可谓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让你的人注意一下,上午萧素和萧敛月已经在常宁殿碰过面了,虽然父皇暂且下令让他们父女二人分开安置,但也难保他们这段时间不会借其他人联络,你派人盯紧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碰上面或者联络上。”
姜公公沉沉点头,“奴才明白。”
祁晔颔首,示意姜公公离开,自己的脚步也稍稍放慢。
待姜公公走远了,玄凛便走近身后,小声道:“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王爷就已经筹谋好了一切。”
闻言,祁晔勾了勾唇角,摇头道:“这一切并不是我筹谋好的,是阿言,应该说是她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到目前为止,我只不过是在照着她谋算好的计划执行下去。”
玄凛轻轻“嗯”了一声,“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
祁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便是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现在的问题便是,萧敛月是何时入宫、怎么入宫的,入宫之后、见到父皇之前的这段时间,她又在哪里。”
玄凛想了想道:“这个问题,只要姜公公出现,便不难解释,只不过相对来说,说服力稍微弱了些,如果有人能站出来作证,指出这一切都是萧敛月所为,那这两者相加,萧敛月便再难洗脱罪名了。”
祁晔眉峰挑了挑,饶有兴致地看了玄凛一眼,幽幽道:“既如此,那就这么来吧。”
萧寒婵之死一事事关重大,宫里宫外都有很多人在关注着。
听闻祁渊终于回到了正殿歇下了,洛皇后和华贵妃众位妃嫔陆续来了之后,终究是没忍心进去打扰他,都是在殿外向王宁问了些什么,便又离开了。
王宁在祁渊身边数十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心里最是清楚,前前后后应付了一下午,竟也没人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
待得天色暗下,四处掌灯,睡得很浅的祁渊便又醒来了,刚刚用了晚膳,便有人如预料之中地到常宁殿来面圣了。
先是祁珩,祁珩在殿内待了好一会儿,他离开之后没多久,便是祁穆与庄绾葭。
出乎祁渊意料的,是祁婳。
掰着手指算一算日子,上一次她主动入宫,还是去年的中秋宴,这一转眼,已经是来年的三月了。
最让祁渊感到欣慰的,莫过于祁婳的身体恢复,比之一个多月前自己见到她的时候,她现在虽然看着还有些虚弱,但至少能下地走动,脸色也红润了些。
父女二人正交谈间,王宁从外面匆忙跑进来,行了一礼道:“禀圣上,大悲寺来人了。”
祁渊眉角动了动,这一次大悲寺会出现,其实他早已料到,以萧令言和大悲寺那边的关系,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祁渊只是有些好奇,这一次大悲寺那边又准备怎么帮她。
“请上来。”祁渊在祁婳的搀扶下站起身,看着那名身着素衣的小师父进殿,两人互相合掌行礼。
“圣上,这里有一封普世师伯的密信,师伯交代要亲眼看着送到圣上手中。”
祁渊颔首,示意王宁将信取来,捏在手中晃了晃,问那小师父道:“朕要现在打开吗?”
“都可以。不过,师伯有一言交代,道是希望圣上是在做出决定之前打开这封信。”
祁渊心下有了数,颔首道:“朕明白了,朕稍候一定仔细看看普世大师在信中与朕说了什么。”
小师父闻言,又垂首行了一礼,“那小僧先告辞了。”
祁渊点点头,目送着他转身又离开了常宁殿。
待他走远了,祁渊坐回座位上,迟疑了一下,将那封信拆开看了看,只有薄薄的一张纸,这倒确实是普世大师的作风,每次都只是寥寥数言点出重点,绝对多说一字浪费口舌。
这一次一如既往,偌大的一张纸上,只有几个字。
祁渊看了之后,却瞬间变得面色苍白,骤然站起身来,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又将那封信看了几遍,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重要的秘密。
“父皇。”祁婳跟着站起来,抬头看着他,“您没事吧?”
祁渊没有说话,摆摆手,想了想,又拿出那枚长命锁看了看,“言令而行”四个字,再配上信中的那几个字,已然说明了一切。
这不是他的幻觉,也不是他的想象,这是事实,绝对不可能有假的事实。
“言丫头她……”祁渊喉间堵了一下,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哪一年生来着?”
王宁想了想道:“老奴记得去年十一月,也就是郡主和晔王殿下北上的时候,郡主过了十七岁生辰。”
“十七,十八……”祁渊喃喃念叨了两声,突然之间红了眼眶,低下头轻轻笑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