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又可怜又可气
冬日大雪纷飞,小乞丐田贵儿独自从锦州一路要饭,风餐露宿到了禹州地界儿。
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也想过头顶插个草标,蹲在街边自卖自身。可惜人家都嫌他年岁小,人长得单薄,怕买回去活计干不了,再养死了。
他接连蹲了小半个月,靠翻酒楼饭庄倾倒的泔水果腹,结果还被当地的一群乞丐追着打,落得从头到脚都是伤,险些就此一命呜呼了。
等缓过来,他就遇到了那个老乞丐,老乞丐分了他半个馍馍,让他活了下去。
后来他学会了怎样与人乞讨会更容易要到吃的,也知晓了乞丐们都是有专属地盘儿的,外人不能越界,否则就要面临惩罚,轻则暴打一顿,重则丢了性命。
反正他们这种人都属于流民,根本没有鱼符证明身份,即使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实打实的贱命一条。
就这样,他跟着老乞丐混迹了五年,人也长得结实了些。
一日,老乞丐突然说自己要走了,以后不能再带着他了,让他自己谋生路去。
他不肯,也不理解,一个劲儿表明想跟着走。结果,次日醒来,老乞丐竟然不告而别,他急得四处寻找,在思遥城里跟同为乞丐的人打听,却一无所获。
不过,在寻人的途中,他有幸结识了一位叫梁琚的人,手底下统领着几十号孤儿,年龄从六七岁到十七八不等。
因为老乞丐无聊时,总喜欢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写乱画,田贵跟着认了不少字,也学会了算一些简单账目。
于是刚刚熟络,梁琚就邀请他加入犬盟,说以后大伙互相配合,一同赚钱发大财。有组织收留,田贵儿自然乐得,爽快的答应了,成为了犬盟的一员。
在他逐渐适应犬盟的日常之后,梁琚提出了入盟要求,那就是惩治罗阳村里的罗氏一家,佣金二百文。
一开始,田贵儿是抗拒的,他不想害人。
梁琚听了也不生气,耐心的跟他讲道理,说那些火油并不普通,是从寺庙里供奉过的,具有去邪祟的作用。
梁琚又讲了那家的大致情况,教导他该怎样点火,引燃屋舍。逃跑的路线也给他安排好了,无奈这姐妹俩反应快,竟没给他足够的时间离开。
罗瓖婉陷入沉思,看小乞丐的表情不像是在扯谎,难道他真的是蒙在鼓里,被人当枪使了?
罗瓖丽却一巴掌甩过去,恶声恶气道:“谁会信你的鬼话?哦,寺庙里的香油烧房子就不会塌,烧人也不会死是吗?那老子的拳头还是开过光的呢,给你一下子,你看疼不疼,牙会不会掉?”
小乞丐吓得直缩脖,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儿,连哭都不敢了。
“姐!”罗瓖婉连忙制止:“不如这样,你叫田贵儿是吧?那好,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此次的行为只是被冤枉的,那就跟我们回去。
我家被你害的一片狼藉,你要将功折罪,跟着打扫重建,等恢复原样,咱再说去留问题。”
罗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道:哪有将贼人往自己家领的,那岂不是养虎为患了?
罗勇也诧异的望着她,怨怪罗瓖婉小孩子心性,天真的想一出是一出,连忙冲罗瓖丽使眼色。
罗瓖丽倒是直爽,开口否定:“不行,要是把他领回去,那个梁琚岂不是要找到家里来了?你疯啦?”
可是她不知,罗瓖婉就是要引那罪魁祸首出来,否则只抓个弃子儿有什么用,她家还是处在危险当中,需要时刻防备着,那还有什么安宁日子可过?
再一个,如果这小子心性不坏,只是有点儿傻,说不得给个正常的环境,与品行端正的人相处久了,将来会改好。
毕竟田贵儿如今的年岁也不大,可塑性还是很强的,把他往好的地方引,他就是好人,往坏的地方引,就彻底沦为祸害了。
当着外人,和田贵儿这个当事人,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认真道:“姐,这次你就听我的,原因以后你就明白了。”
小乞丐一听说不用死了,顿时来了精神,身子不能动弹,便一个劲儿点头,一迭声的道谢,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行了行了,老实待着,若是让我发现一点儿不老实的迹象,小心拳头伺候!”罗瓖丽挥舞了下拳头,威胁道。
临走时,罗瓖婉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山头,低声问小乞丐:“梁琚告诉你逃到哪里,会有人接应?”
小乞丐歪过头,用下巴指了指山后方向:“就是那边,有条河,我们有船。”
罗瓖丽灵机一动:“那正好,你带我过去瞧瞧吧。”
罗炤忙道:“不可,仙姑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您身手再好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啊!”
罗瓖婉乘人不备,转过身子,双眼一闭,转瞬间手中多了罐口香糖。从里面挑出一颗青柠味儿的,飞速塞到了田贵儿嘴里,威逼着他吞服下去。
小乞丐先是惊恐,后又觉得味道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忍不住砸吧下嘴儿,欢喜道:“小小姐,还有吗?”
罗瓖丽没好气的剜了一眼,刚要训她凭啥浪费自己的口香糖,就被罗瓖婉抢了先:“这是毒药,你若听话,一月后我自会给你解药。要是耍滑头,那就等着全身溃烂而死吧!”
罗瓖丽表情抽了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三下五除二解开小乞丐身上的绳子,揪着他就往后山走。
罗瓖婉等人连拦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俩人就已经没影儿了。
罗炤颇为感慨的道:“不愧是仙姑啊,竟可以做到一日千里,唉,我们罗家的祖宗,真可谓是神仙造化了!”
罗勇也赞同的点点头。
时间已近正午,日阳如火,炙烤着大地,晒得人皮肉生疼,几个人无法,只得将车马赶到阴凉处,各自找地方坐了,静待着罗瓖丽归来。
个把时辰后,两人回来了,罗瓖丽神色如常,手里拎着根木棍儿,时不时挽个剑花儿。小乞丐老实的跟在身后,垂着头满脸沮丧。
“怎么样,见到人了吗?”罗瓖婉站起身,拍打了下裙脚的草屑。
“没有!”罗瓖丽一副累瘫了的模样,将田贵儿撵上车,自己也顺势坐了上去,靠着车两侧的挡板大口喘气。
罗炤将自己腰上的竹筒卸下来,递给她:“仙姑,天气热,喝点儿水吧!”
罗勇瞥了一眼,开始解缰绳倒车。
小乞丐沉默了一路,临到家门口下车时,却突然犯了倔,死活不肯走了。
他执拗着不迈步子,坠着身子往后退,任谁讲也不听,最后被罗瓖丽踹了一脚,趔趄着摔进院儿,这才罢休。
罗福和罗志正哄着三丫在院子门口的树荫下斗知了,围了十来个小孩子猫腰在那里看热闹,叽叽喳喳相互议论着。
罗忠孝领着四五个汉子挑拣着囫囵个儿的檩条、房梁,将可用的材料放到一旁,不能用的也当柴火堆在了垛上。
罗氏和王氏头扎着布巾,弯腰在院子东南角拖着坯,见到他们回来,纷纷停下了手上动作。
“怎么样,追到人了吗?”王氏抬胳膊抹了把额上沁出的汗,问道。
罗氏眼神如刀,直直看向垂着头拘谨站着的田贵儿身上,用沾满泥水的手指着道:“他是哪个?”
罗瓖婉知道他们会气,严重的话很可能将这孩子苦揍一顿,然后扭送官府,连忙出言解释:“啊,娘,他是......”
“去,跪下自己说!”罗瓖丽推了那孩子一把,厉声道。
小乞丐吓得瘪了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不自觉退后了几步。他也不傻,在场的人都在盯着他。可以说,没一个眼神是和善的。
如芒在背的感觉,就算用脚趾头想,他也晓得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对...对不起......我...是我点的火......呜呜......可我还不想死......我以后再也不会...不会了......呜呜......”
“你不想死,你不想死你还害别人?难道别人就该死吗?”
罗氏气的目眦欲裂,她的玫儿险些没活过来,一切都是这小子搞的鬼,她怎能不恨?她咬牙呼噜到一旁半干的泥坯,搬起来就砸了过去。
小乞丐没有反应过来,被泥坯砸了个正着,吓得哇哇大哭,最终含糊不清的喊着“大娘饶命,大娘饶命啊......”
“哭什么哭,你还有脸哭?要不是你,好好的院子能成这样吗?你个挨千刀的,胎里坏的混账崽子,你娘当初怎么没一屁股坐死你呢?”
王氏气的上前,啪啪两个嘴巴,打的小乞丐鼻涕眼泪甩成了线,恶心的她又给了两耳光,勉强将手擦干净了。
罗忠孝也是一顿训斥,声音大的下人,小乞丐哭的都快背过气了,一抽一抽的抖着肩膀。
罗瓖丽一开始还本着解恨的心思,渐渐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冲着众人摆摆手,作势要阻拦。
罗瓖婉连忙走过去,挡在了小乞丐面前,厉声道:“你不要觉得委屈,人做了恶事,就要承受相应的惩罚!
水火无情,你随手点燃的火能要了别人的命,只挨几下打,这算是轻的了。”
小乞丐抽抽噎噎抹了下眼泪,用力点着头:“我...我知道,我...该打......嗝......我不委屈,我就是后悔,我不该做坏事......”
众人见他是个小孩子,心里也起了恻隐之心,逐渐软了下来。
罗志端来了一盆水,放到他面前,冷声道:“洗洗脸,然后跟我爹干活去,自己闯的货自己扛!”
小乞丐抬眼,见是一个眉清目秀,比自己略小的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低声“嗯”了一下,撸起袖子,飞速洗了把脸,从地上站起身,主动到废墟里捡木棍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