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开
不一会儿,“咣咣”的砸门声夹杂着婴孩的啼哭,清晰传了过来。
罗瓖婉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速回到现实,入眼便是罗氏微微颤抖的背影,肩膀上三丫的小脸哭得通红。
“娘!”她悄悄抻了下罗氏衣襟。
听到二女儿叫自己,罗氏匆忙回头:“莲儿,你醒啦?”声音微颤,双眼含泪:“他...要与我算账,还说...还说要去报官,我...我......”
瞧着她慌乱的模样,罗瓖婉很有些恨铁不成钢:“娘,咱在自己家中,银钱房契又都在您手里,有啥可怕的?”
罗氏略一沉思,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立时镇定不少,腰板儿也挺直了。
“嗯,有理,我怕什么,我没什么可怕的!”
想通了这些,罗氏索性放下三丫,往罗瓖婉身旁推了推,瞥见松散开的木棍,立时惊道:“哎呦,你怎能乱动胳膊呢,这若是长不好,可怎么得了?”连忙弯下身子,帮她绑缚紧实。
门外叱骂的宋居财,吵这么一会儿,估计也累了,来回踱了踱步子,气哼哼骂道:“哼,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出来!”
他大步走到院子里,转到西厢窗前:“罗氏,休书我几年前就写好了,也早就交与你了,你故意不看是你的事,但休想用守过孝这事儿搪塞过去。
还有,休书是在二老生前写的,你那些理由都做不得数。从今往后,除非你不出门,否则就别想再进来了!”
他恶狠狠的威胁完,冲着北屋门口的锦娘安抚一笑,伸手揽住,拐进屋去了。
罗瓖婉听了心中一寒:难道宋居财一早就在计划此事了?
她看向一脸懵懂的妹妹,又觉得此话落不得实处,毕竟三丫看模样还未到一岁,守孝需要三年,若是姓宋的三年前已经休妻,那三丫哪儿来的?
正房内室。
苏锦娘心有余悸的瞥了宋居财一眼,暗喜自己早有成算,特意将东西藏在了最不起眼儿的地方。
“宋郎,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她那样泼辣蛮横的人,连你都对付不了,何况妾身一个弱女子。”
她委屈巴巴的伸手,帮他解下外裳。“妾身实在是怕,今日她只是砸了锁,明日说不定砸的就是你我......”
“她敢!”宋居财一脸郁气的甩下袖子,径直走到床榻处一躺:“明儿我就赶她们离开,断不能一再委屈你!”
锦娘眉毛皱了皱,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嘲讽,袅袅婷婷行至床边,娇嗔参半的道:“妾身知道,宋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之前是被她压了运势,才会诸事不顺。
等以后这院子清净了,妾身一定多生几个如你一样俊秀聪敏的好儿郎,将来跟着夫君经营生意也好,考取功名也罢。
总之,一定要让咱们宋家,成为这思遥城里响当当的大户,也算不辜负宋郎的一身好才学!”她细滑的小手,轻轻抚过对方凸起的喉结,勾得他猫抓似的一阵麻痒。
“嗯,如此甚好!”宋居财被夸的极为熨帖,一把揽过锦娘的腰肢,身形一转,立时滚到了床上,细密的吻接踵而至。
“嗯......外面还是白日呢,怎好如此......”锦娘故作羞怯的想要逃离,反而引得宋居财兴致更浓,剥起衣衫来格外神速。
突然听到北屋里隐隐传出的浪荡之声,罗氏瞬间僵住,眼眸里逐渐渗出恨意来。
罗瓖婉前世是个未婚女子,甚至连恋爱都未正经谈过,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还有些纳闷:“娘,您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她叫了几声,都无人理会,这才觉出不对来。转头看向罗氏,原本慈爱的眸子里血丝隐隐,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愤怒得简直要喷火了。
“娘,娘?”她试探着去拉罗氏的手,柔声唤道。
三丫恰好醒来,自顾自爬到娘亲怀里,咿咿呀呀叫出了声。
两人这么一闹,终于将罗氏从震怒中吸引过来。
待看到怀里甜笑的三丫,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莲儿,罗氏恨恨抹了下眼睛,责备道:“嗐,你这伤还未好,怎又乱动了?”
“娘,莲儿好些了呢,不信您瞧!”罗瓖婉轻轻动了动手臂。
罗氏慌忙拦住她:“胡闹,即使不疼了,也不代表已经好了,白郎中说伤筋动骨要一百天呢,你可不能任性。”
“咿咿啊哦......”三丫也来凑热闹,冲二姐眨着大眼说和上了。
“嗯,只要娘好好地,莲儿就好好地。”罗瓖婉再次握住罗氏的手,弯起唇角勉慰道。
次日清晨,院门口一阵嘈杂,锦娘破天荒披上件外衣迎了出去。
“宋郎,怎么回事儿?”她悄悄扯了下宋居财衣袖,低声问询。
门外站着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其中稍胖那个不屑的撇撇嘴:“宋居财欠了我家老爷五十两银子,还故意用这样的病秧子欺骗我们惹晦气,今儿要不是我们发现的早,恐怕真就上当了!”
另一个家丁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气哼哼道:“我们付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还你,五十两银子外加请人打扫屋舍、重建院落的钱,一共八十五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宋居财气的脸红脖子粗,又惮于院里有罗氏在,生怕话里的内容被她听了去,连忙回手关上院门。
两位家丁不错眼珠儿的盯着他动作,生怕人会跑了似的。其中稍胖的更是伸出手,直接朝宋居财要钱。
锦娘立时冷了脸:“这青天白日的,你们糊弄鬼呢?好端端的丫头送过去,当初也是你们老爷亲自相看过,首肯了的。
如今人被你们养坏了,反倒怪罪起我们来,哼!天底下就没这样的理儿!”
宋居财嫌她声量大,没好气的斥了一句:“你要么先进去,要么就闭嘴!”
锦娘不敢置信的望向他,一股火气涌上心头,还想训斥她,也不撒泡尿照照。愤愤甩了下帕子:“哼,那我走!”迈步就朝街里走去,头也没回一个。
宋居财不禁傻眼,家里的银钱都在苏锦娘手里攥着,要是付家非与他过不去,他连一文钱都拿不出。
“哎,别走,锦娘,锦娘?苏锦娘你给我回来!”他冲着渐行渐远的背影跳脚,结果对方毫不理会,急得他就要追上去。
那胖家丁一见人要跑,伸手一捞,就把宋居财的脖领子给薅住了。“哼哼,想跑,没门儿,今儿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没得商量!”
“哐当”院门大开,罗氏冲了出来。
“呦呵,还有人哪?正好,拿银子吧!否则这车上的病秧子,我们直接拉去给人配冥婚了!”马车旁的家丁冷笑。
罗氏起初还有些迷茫,待想起许久不见的大女儿,心里一突,慌忙向马车奔去。掀开车帘,里面果然躺着位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女子。
细看之下,正是自己的大女儿宋玫。
“玫儿!”罗氏手脚并用爬进车厢,声音哽咽着想要抱女儿下来,却被外面的家丁厉声喝住了。
“下来!钱不到手,人你们休想带走!”
罗氏擦了把眼泪,颤声问道:“多少银钱?”
“八十五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胖家丁比划了一下。
罗氏身形一颤,震惊的瞪向丈夫:“宋居财,你不是说咱闺女嫁到好人家了吗?怎么竟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越想越是惊惧,蹭的一下,跳下马车,冲到宋居财面前一顿捶打。“你个心狠的,她可是你女儿啊,亲生骨肉,你怎么舍得?我...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呜呜...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啊......”
宋居财哑然失笑:“哼,被你看上,是我宋居财这辈子最恨的事,要没你,爹娘兴许还能多活几年,跟着我们享些福气。
像你这种粗鄙无德的愚妇,做通房我都嫌恶心,还敢大言不惭的与我说教,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罗氏原本伤痛的表情,在听到这样残忍的话时,突然凝滞了,脸色由红转白:“呵,呵呵......你说俺对公婆不好?
宋居财,你还有良心吗?婆母缠绵病榻三年有余,哪一顿饭食不是俺做的,哪一件衣衫不是俺洗的,哪......”
“论你胡说八道,我爹娘也死无对证了,哼,万事有上苍看着呢,你昧着良心坑害我宋家,一心要我宋居财绝后,这份仇,你怎么狡辩也掩盖不了!”
宋居财恨恨咬牙,对着罗氏诡谲一笑:“二位管事,要银钱,我宋某人一个子儿都没有,那丫头的尸首凭你们拉走便是,至于是配冥婚还是剁烂了喂狗,随意!”
“你确定?”胖家丁挑眉。
“确......”
“啪”罗氏终于怒了,巴掌狠狠扇出,打的宋居财头歪向一边。下一瞬,嘴角就见了血,连抓着他的家丁都忍不住皱眉。
“娘,不能抛下大姐姐啊,即便是砸锅卖铁,沿街讨饭,借钱也要救她啊?”罗瓖婉本想作壁上观的,毕竟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个孩子,人微言轻,明面上也做不了什么。
“莲儿?你怎么?”罗氏泪如雨下,冲过去抱住她,哭着用力点头:“嗯嗯,娘不会抛下她不管的,好莲儿,娘的好莲儿,你大姐不会死的,她不会......”
宋居财冷眼看着,毫无动容之色。
情之所至,罗瓖婉也忍不住抽噎起来。母女抱头哭了会儿,她不得不打断罗氏:“娘,咱们离开吧,莲儿讨厌这里。”
“嗯!”罗氏抹了把脸,又帮着她擦了擦,转头冲那两位家丁一福身,从未有过的冷静:“还请二位稍等片刻,待...待我拿了东西,与你们一道离开,安顿好我家闺女,自然将银钱一文不少的交付清楚。”
两个家丁可不管银钱谁来给,只要任务能完成就行,自然乐得。
“好,那就快点儿,我们兄弟还有事要忙呢。”
罗氏点点头,牵着罗瓖婉回到院中,这时她才注意到罗瓖婉自行走动的情况。“诶,你怎么......”
“娘,莲儿已经大好了,神医哥哥的药很管用呢!”没办法,罗瓖婉只能往白郎中身上推。
罗氏犹有不信,但院外的催促声已然响起:“抓紧点儿啊!”
“哎!”罗氏无奈应了一句,就要去屋角翻那块藏着东西的砖。
“娘,东西都拿出来了,咱们走吧,莲儿不喜欢这儿。”罗瓖婉拉住她,示意背上妹妹,自己去拿包裹。
“啊,好!”罗氏喘了口气,再次看了眼没有任何翻动痕迹的砖块,将三丫抱进竹篓,快步出了屋。
院子里,日阳已经升上了树梢,罗瓖婉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裹,满意的走出院门。
两位家丁正对着一脸痛苦的宋居财冷嘲热讽:“对待亲生骨肉如此心狠,也难怪婆娘急眼......”
罗瓖婉心中冷笑:姓宋的,你且等着,‘莲儿的魂魄’就要向你寻仇了!
她转头冲那俩家丁甜甜一笑:“二位管事好!我娘说借到钱后,一手交人一手交钱,须得您捎带我们一程。”
罗氏刚要开口,就被女儿抢了先,等听到后面的话,立时附和的点点头:“正是如此!”
宋居财原本还以为罗氏私底下藏了银钱,没成想竟是这么个理由,不禁暗松口气,也不拆穿。
两位家丁略一思量,只得同意,临了还不忘威胁他一句:“你也别想蒙混过去,若是银钱没拿到,我们还会回来的。到时候躲也没用,付家有的是路子寻你出来!”
宋居财刚存侥幸的心,立时沉入谷底,抬头看一眼扶着女儿爬上马车的罗氏,突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似乎两人的命运要彻底改变,再无交集了。
“听见没有?”胖家丁猛地推他一把,将身材瘦削的宋居财推了个趔趄,脚脖子嘎巴一声,崴了。
“呃,哎哎,听到了!”他疼得冷汗津津,也不敢弯身去揉,就那样咬着牙死撑着。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拐出巷子口消失不见,他都没有收回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