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亲事
吃罢早饭,已是辰时,作坊里的工人陆续到了,日阳也冒出了头。
罗瓖婉收拾妥当,想着还是去找老钱问问,他儿子能不能来罗家做管事。城里新买的店铺都是挨着的,如果改建的话,也不知都需要哪些手续,还是早一点筹备比较好,免得耽误了开业。
与蕖萝正要往外走,突然院门一响,罗氏与罗瓖澜回来了。
“夫人早,三小姐早!”众人纷纷打着招呼,田贵吆喝开马匹,等她们过去,开始套车。
罗氏一抬眼,看到屋檐下的主仆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换上副冷峻表情:“你怎么回来了?”
想起库房的事,田贵忙插嘴道:“夫人,小小姐问库房的东西哪里去了,小的实在不知,所以......”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罗氏瞬间暴怒,低声咒骂一句:“好啊,我说呢,原是惦记这个。”随即冷笑。
“亏得我还当你是担心我们母女,才特意跟过来,呵!你别忘了,这里是罗家,还由不得你做主!”
罗瓖澜紧张的看向二姐,拉着罗氏低声劝道:“娘,您怎能如此想二姐,她不过是问问,哪里有别的心思,娘,您这样多伤二姐的心啊?娘!”
罗氏甩开她的手,怒道:“不是我想,都在明面上摆着呢,当谁是傻的,用得着说吗?但凡有良心,怎会干出鸠占鹊巢这种丧天良的事?”
罗瓖婉一颗心沉入谷底。
‘鸠占鹊巢’,在说她吗?难道原身并不是罗氏的亲生女儿?
她脑中一片空白,还以为罗氏只是重男轻女,敢情怨气来源于此。
可这又能怨谁呢?她不是原身,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若罗氏所言都是真的,原身的父母的确不地道,害的人家母子分离,夫妻离心。
当然宋居财人品不行也是事实,即便有儿子,也未见得不会另娶,只不过只能是妾罢了。那对于罗氏来说,也算好的了吧。
这么想着,她不禁觉得理亏起来,冲着三妹轻轻摇头:“娘,您别气,女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田贵照管不过来,东西......嗐,算了,我走便是!”对罗氏福身一礼,默默往院外走去。
蕖萝连忙跟上,扫了在场的几人一眼,神色不明。
罗氏一愣,没想到她又是这副淡然态度,如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作坊里的工人们听到动静,均挤在窗户处偷听,有几个胆儿大的更是凑在门缝处,借着缝隙里窄小的视角看热闹。
罗瓖澜叹了口气,从院门处收回视线。她不相信二姐是恶人,只觉得婴孩是无辜的,娘亲要怪也该怪二姐的生父生母,而不该怪毫不知情的她。
可她也不敢劝,毕竟娘亲遭受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她没有立场替娘亲原谅。
朗清是哥哥,真的是她的亲哥哥,这比任何一件喜事都值得她高兴。只是还不能入族谱,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领到人前,这点还有些郁闷,其余的她已经很满足了。
“娘,二姐已经走了,咱先进屋好不好?”她瞧了眼西厢里探头探脑的工人,柔声道。
罗氏眉头紧锁,昨日朗清执意回城的事,令她久久不能平静,族长和族老们好容易答应了将他纳入族谱,这可是罗氏家族里从未有过的先例。
她是出嫁女,那孩子严格来说是要姓宋的,族人能理解她的苦衷和期盼,这是多么大的宽容,怎么就拒绝了呢?
以后再想找这样的机会,何其难啊!
再一想到族长临走时说得那句话“以他的身份,怕是一辈子也难回了”,她又觉得心口疼了。
“娘?”见她捂着胸口,罗瓖澜面露担忧:“娘您没事吧?要不寻郎中看看吧,不管怎样,您得保重身体,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儿,我和哥哥,可只有您了,您一定要好好的!”
罗氏摆摆手,随着她往北屋走去。
她没心思解释,昨日的会议,瓖澜因是女娃,没资格参与,所以并不晓得具体情况,与会的女子也只有她一个人。
“娘,儿子不想说媳妇!”一位十几岁的小子抱着妇人的手臂撒娇,噘着嘴的表情与几岁的奶娃娃如出一辙。
“诶,傻孩子,有媳妇多好啊,她能给你洗衣服做饭,还能给你生娃娃,晚上还哄着你睡觉,多好?”
老妇人爱怜的点了下儿子鼻头,仔细拉了下他的衣襟,又检查了一遍鬓发有无差池,这才继续往前走。
一旁的年轻妇人笑看着母子,低声嘱咐:“娘,一会儿进了院,您可得管着点儿小宝,当着人还是要大气点儿,免得人家挑理儿!”
老妇人不耐的横她一眼,撇撇嘴:“嘁,她们还挑理?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个弃妇有什么可得意的?”
“娘,什么是弃妇?”窝在老妇人腋下的小子仰脖儿问道,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满是疑惑。
“就是没人要的!”
“啊?那儿子也不要!”肖贵宝噘嘴,忽的停住脚,带的老妇人一个趔趄。
“你这孩子!”老妇人作势打了一下:“娘说的是那老的,又不是说你媳妇,真是的,快点儿走,晚了就错过时辰了!”
“哦!”肖贵宝懵懂的应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跟着走了。
罗瓖婉行至半路,突然想起还有个新书样本要拿到作坊去,忙折返了回来。
田贵赶车刚出院门,见到罗瓖婉有些诧异,不自觉望了眼身后的院子。
“小小姐,呃,夫人她,嗯......”他支吾了一会儿,索性狠下心,匆匆行了礼,飞快跳上马车,也不等罗瓖婉反应,打马便跑。
“这小子也忒毛躁了,马车哪能这样赶,如此窄的巷子,外一撞到人怎么办?”蕖萝嘟囔一句,回转头,自家主子已进院门了。
罗氏与肖家母子正在厅堂里寒暄,并未发现有人进来了。
罗瓖婉急着到作坊交代事情,见院里没人,也没多想,直接拐进了西厢。
“诶,你说这罗氏是咋想的,怎么给闺女找个这样的人家?瞅瞅那小子,跟个痴儿似的,那个肖母,一看就不是好像与的。”负责晾纸的媳妇子悄声与旁边的嫂子打喳喳。
“嗐,你没听到那罗氏说什么鸠占啥巢吗?肯定不是啥好话,我估计她现在就想赶紧把闺女嫁出去,好给新认的儿子多留些家产呢。
你可不知道,这些年她那俩闺女,可没少挣家业,听说在城里都买了好几处房产了。”
“哎呦,是吗?那她多少得给闺女陪嫁点儿吧,忒多了也花不完不是?”
“切,谁还嫌钱多啊?听说他那儿子,还是什么大官呢?说不定,很快就接她进城享福了呢。”
媳妇子一脸羡慕:“啧,其实啊,罗氏也算个有福气的!
当初虽没挑个好丈夫,好歹几个孩子都生的不错,头脑聪敏,模样也出挑儿,竟生生把这日子给过起来了,临了,还得了个做大官的儿子。嘿嘿,估计她那负心的前夫得知了,定要肠子都悔青喽!”
“可不?“妇人忍不住附和,转瞬又叹了口气:“唉,只是苦了这位二闺女,她若是嫁过去,就冲那厉害婆母,日子恐怕也难以好过。”思及己身,她不禁同情起罗瓖婉来。
“吱呀”,作坊的木门从外面打开,日阳照进室内,洒下一片金光,晃得两人不自觉眯缝起眼睛。
“谁呀?快关上!”媳妇子皱眉斥道,还以为是谁上茅厕回来了。
一旁的小丫头先适应过来,吓得用胳膊肘撞她,故意大声道:“掌柜的,您...您有事儿?”
“嗯!”罗瓖婉冷了脸,刚刚两人的对话,被她听了个囫囵,心里着实不喜。“罗笑,你过来一下。”她冲埋头干活的人中道。
“哎,掌柜的叫你呢!”
罗笑专心刷着纸张,丝毫没留意屋里的声音。
“啊?”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工友。
“掌柜的叫你呢!”
罗笑这才醒过闷儿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是罗瓖婉,不好意思的笑笑,慌忙起身,刚要走,似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头放好刷子,将印好的纸张揭起来晾到一旁,这才放心离开。
“掌柜,您找我?”她抻了抻围裙,拘谨地行礼。
“嗯,一会儿你把这本书给刻板师傅送过去,其中有几处细节,你要着重说一下,将来印刷的时候也要留意......”
罗瓖婉拿出书,仔仔细细给罗笑讲了一遍,确保她全部理解记住了。
罗笑听的认真,有不懂的地方也不犯怵问,很快就明了了。
交代完毕,等她回到座位,罗瓖婉摆了两下手,向众人公布:罗笑以后就是这里的副管事,专门抓生产质量、工作纪律这块儿。
罗笑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往常她都是作坊里的透明人,只一心做好分内的事,好挣了银钱回家过日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当管事。
管事,那可是高高在上的所在,众人追捧的对象。虽然掌柜的权利最大,可县官不如现管,大伙首先巴结的还是管事。
比如田贵,平日里看着没什么,面对作坊里的人时,连眼神都是吓人的,大伙背地里都叫他田铁面。
如今要自己与他比肩,这,这也太.......
罗笑激动地脸都红了,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话来。
据说管事的工钱,一个月足足三两,比她之前的收入高了两倍还多,如果那样,爹就能吃些好药,家里也能买头驴拉犁子了,丈夫轻省些,田地种的也快。
“掌柜,我.......”她害怕干不好,理智上想要拒绝,可心里又舍不得,纠结的揉着围裙。
罗瓖婉笑了笑:“放心,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大胆一点儿,管好了有奖励!”
闻言她身子一振,表情坚决了不少,浑身上下像是盈满了精气神儿,眼睛也亮了几分:“谢掌柜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话落深深一福。
“嗯。”罗瓖婉点头:“先去忙吧,明日把你的活计转给别人,以后专司管理。”
“哎!”罗笑咧嘴笑了下,欢喜的回位置去了。
罗瓖婉走出作坊,扫了邻门那两人一眼,意有所指的道:“到这里来,就要好好工作,我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想闲聊,大可以回家去!”
两人吓得一哆嗦,慌忙闭紧嘴巴,低下头卖力忙碌起来。
女人家找份工作不容易,印刷作坊的活计也不重,工钱给的又高,且从不拖欠,丰厚的收入为她们在家里、村中,挣足了面子,不珍惜才是傻子呢。
“大妹子,你看,这是我家贵宝的庚帖,你家二丫头的庚帖能不能先给我,等我问了算命先生,选好吉日,咱们再正经换过?”肖母见到罗氏手中的大红庚贴,眼睛恨不得长了钩子,立即抓过来才好。
可惜那算命先生说了,她家贵宝是大富大贵之命,婚姻之事一定要谨慎,尤其只有他一根独苗,更不能马虎,一定要寻个顶顶好的媳妇才行,只有家旺了,儿子才能做大官。
“娘,我饿了,想吃甜芯馍馍,您不是说她家很有钱吗,怎么还不给我甜芯儿馍馍吃?”
肖贵宝早就坐不住了,屁股底下似长了疮一般,左挪挪右挪挪,之前勉强维持的形象很快消失,又变回了稚儿模样。
要不是急着将那丫头打发走,罗氏才懒得理这家人呢。没想到肖氏安安稳稳的一个人,竟有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娘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