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计划
罗瓖婉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泪水涟涟哭得红肿的脸。
“哎,醒了醒了!”虎子激动嚷道。
“呜呜......啊?”罗氏从崩溃中回过神儿来,低头一看,女儿果真睁了眼,欢喜的一把搂住,激动地亲了又亲。
罗瓖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就被人亲了一通,着实有些羞臊。记忆里,从未有人这样待她,对父母的印象也只限于几张泛黄的照片。
她红着脸看向围在床边的两人,一个是笑着擦眼泪的妇人,另一位是个小伙计,约摸十三四岁年纪,正露着一对儿虎牙,冲着她笑。
妇人缓了缓心绪,转头对小伙计道:“你们店里的白郎中,当真医术了得,这要搁旁人,未见得能医活俺家娃了。”
罗瓖婉刚要开口问询,突然心口位置一阵剧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见女儿露出痛苦表情,罗氏心中一沉,反手拍哄了一下床里侧的三丫,转头冲小伙计道:“小二哥儿,烦劳再去请一下白郎中可好,我家莲儿好像疼得厉害。”
“哎,成,那您稍等。”虎子爽快应了,腿脚也利索,眨眼功夫就没了影儿。
罗瓖婉消化了好一会儿,勉强将脑海中的陌生记忆理顺,等明白前因后果,皱了皱眉头,不禁替原身感到惋惜。
这样的爹她可不想要,若是罗氏不开窍,仍死抓着不放,她宁愿自己离开。一个人生活也没什么,反正她独处惯了,至少不会饿死。
“嘶......”刚要动身,猛然发现手臂被两根木棍儿固定住了,知觉由头到脚延伸,所到之处如被车轮碾压一般,痛到无以复加。
眼前黑暗闪过,竟出现了熟悉的场景。一排排LED悬挂灯下,摆满了机器设备:印刷机、切纸机、胶装包本机......
罗瓖婉有些惊讶,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梦,起身望去,机器都是停着的,整个车间,一个工人也没有。
“咦?”
挨个地方看下去,还是没见到人,就连食堂、宿舍都去了,仍是一样。不死心之下,她又跑去了工厂大门,外面一片雾蒙蒙,天地同色,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壁阻隔着。
“莲儿,莲儿?快醒醒,莫要吓娘啊......”罗氏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罗瓖婉一愣,猛地抬头,眼前场景迅速切换,周身的疼痛依旧,又回到床上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光穿越,还带了个空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晃动间,一位头戴纯阳巾的白衣公子走了进来,桃花样的眉眼望了望她,问道:“宋夫人,令嫒又有什么症状吗?”
罗氏站起身,对着来人福身一礼,:“劳烦神医了,莲儿她疼的厉害,不知是否有旁的伤处。”
“好,在下这便看看。”白郎中虚扶一把,绕到了床边。
修长的手指在罗瓖婉腕上搭了一会儿,又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小妹妹,能看清这是什么吗?”
罗瓖婉抬眸,面对他期待的眼神,迟疑地开口:“一...呃,咳咳,一根指头。”
少年一愣,笑了,俊逸温暖的样子令人如沐春风。
被一个十几岁的弟弟这样看,罗瓖婉有些不好意思,别扭的瞥开眼。
少年弯了弯唇角,转头看向罗氏:“宋夫人,令嫒应该无甚大碍,只要按在下所说,照顾她不要乱动,按时服药,半月后即可伤愈,百日后骨头便长好了。”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只瓷瓶,递给罗氏:“这是止疼的,若实在难过,就给令嫒服上半粒,温水送下。不过,此药只能止痛,并不治病,还是少用为好。”
罗氏忙点头,脸色略有些窘迫:“不知......这诊费和药费一共多少,俺身上银钱不多......”
“哦......”小伙计欲言又止,偷偷看向自家主子。
白郎中笑了笑:“宋夫人不用着急,也就一两多银子。在下听虎子说,您家就在福安巷住,离得并不远,等什么时候凑手了,再给也是一样,咱们治病救人要紧。”
罗氏暗暗攥紧了帕子,感激地笑了笑,连声行礼道谢。
罗瓖婉看着新奇,不管是前世亲身经历,还是从书本电视上看到的,人们大多信任年岁大的医者,像眼前这位顶多十五六的少年,实属罕见。
光是学医的年头就令人怀疑,更遑论神医了。如果不是人们愚昧吹捧,那就是天降神童,具有超出常人的智慧。
但......这可能吗?
她深表怀疑。
因为有伤,不能动弹,药铺特地派两个伙计用担架抬着,随罗氏回宋宅。
“娘子,娘子你听我说,咱们要回门也得等两日之后,哪能刚一来就走的,娘子......”宋居财苦着脸央求,攥着苏锦娘的手腕死活不撒开。
“宋掌柜!”药铺伙计眼尖,还没到近前就打起了招呼。
宋居财动作一僵,忙冲着苏锦娘使眼色:“有外人在,求娘子给个面儿,待两日后咱们夫妻一同回去,啊?”
苏锦娘瞪了一眼:“呸!谁与你是夫妻?别忘了,咱们可没拜完堂呢!”
这会儿功夫,伙计已到了门前。
“宋掌柜,令嫒的伤,我们白郎中已经诊治过了。您看,送哪里休养比较好?”小伙计侧身,担架斜斜的堵在门口,好让宋居财能看到孩子。
“她一个下堂妇有什么资格来我家?要送就送到乡下去。”苏锦娘瞥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罗瓖婉,嫌恶的掸了掸帕子,像极了花楼前面招揽生意的娼妓。
罗瓖婉撇撇嘴,露出一副疑惑模样:“诶,那块料子,不是娘亲买给爹爹的吗?”
罗氏闻言,看向包裹,果然系口处露出一个角,边缘位置有一溜儿残色,正是她之前买来给宋居财做夏裳的料子。
当时那店铺易主清仓,这匹布因为有残,被掌柜零着卖了,就只剩最后一块儿无人问津。她磨了好久才令掌柜的松口,同意降价卖给她,也是她接触的唯一一块儿上好绸缎。
“谁允你拿的,那是我买的料子。”罗氏气得就要抢包裹。
苏锦娘吓得“妈呀”一声,慌忙往宋居财身后躲。
“罗氏,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我宋居财的地盘儿,容不得你来撒野!”宋居财心疼的护住锦娘,冷冷瞪着罗氏。
罗瓖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天真模样:“爹,您不是说为奶奶守完孝,我们就可以搬来城里,一家人团聚吗?您还说要教莲儿识字,带着三丫妹妹去看花灯,咳咳......
爹爹的话,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罗瓖婉使劲咬了下舌头,眼泪汪汪望着宋居财,声音愈渐哽咽。
看着女儿可怜巴巴的小脸儿,罗氏一阵心酸,瞪向苏锦娘的眼神恨意更浓。三丫也似惊着了一般,哇哇大哭起来。
一旁的药铺伙计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劝道:“宋掌柜,不管您与这位夫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伤的这样重,可禁不起奔波了。”
被外人指摘,宋居财臊红了脸,僵持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让出门口位置。“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那就麻烦两位小哥儿,将人抬到西厢吧。”
“哎!”两个伙计爽快应了,稳稳当当将罗瓖婉抬进了西厢。
等人走了,宋居财一秒变脸,指着罗氏鼻子斥道:“你们可以留下,但要好生待着,若再闹事,立即给我滚蛋!”
罗氏气得狠狠掐自己一把,忍住了发飙的冲动。
见她没有言语,宋居财心里好受了些,冷冷扫了娘仨一眼,转身出去了。
待脚步声远了,罗氏才咬着牙道:“挨千刀的宋居财,你等着,待莲儿好了,我定要与你拼命!”
她恨恨骂了一通,也不敢有多大声儿,心里觉得憋屈,一屁股坐在床边,垂着头抹眼泪。
三丫从竹篓里蹬了蹬小腿儿,哼哼唧唧扬起小手,一下一下够向罗氏。
“呃......娘,妹妹是不是饿了?”罗瓖婉低低提醒了一句。
别说她与这奶娃娃成了亲姐妹,就是陌生人看到这样小的孩子跟着受罪,估计也会动容。
罗氏用衣袖擦了擦脸,将背篓从背上卸下,抱着三丫出去把了遍屎尿,回来时看到罗瓖婉睁着眼盯着自己,不禁歉疚道:“莲儿,你是不是也饿了,娘这就给你们寻吃食去。”
昨日的喜宴还未开,宾客就走了,吃食都在厨里摆着,根本没人动。
罗瓖婉嗯了一声,她现在疼得不想说话。
罗氏转身又出去了。
回来时,端了两碗糙米饭,一碟子折箩菜,里面有冬瓜豆子肉之类的,混在一起也分不清了。罗瓖婉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就推说饱了。
“娘,爹爹是不要咱们了么?”
饭后,罗瓖婉纠结了许久,还是选择了模仿原身的语气神态说话,毕竟现在的她年龄尚小,扮猪吃老虎比突然转性来得便宜。
罗氏正在用帕子折的老鼠逗三丫,闻言动作一顿:“等你身子养好些,娘就把你俩先送回去,然后再与他们算账。”
“娘,莲儿不喜那人,有她在,爹爹都不疼莲儿了!”罗瓖婉皱着小脸,委屈巴巴的嘟囔道,看得罗氏一阵心疼。
“莲儿乖,等你养好伤,咱就回罗阳村去。”罗氏心疼的摸了摸女儿的头,愧疚又无奈:“你爹......呃,他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本性不是这样的,嗯,以前不是对你挺好的吗?别恨他。”
罗瓖婉一阵无语。
记忆里,罗氏是变卖了田产,将所有积蓄都拿出来,又借了二十多两饥荒,才帮助宋居财开了铺子买下福安巷院落的。后来为了搬到城里,连唯一的房产也卖了,这才将饥荒还完。
若是此时回去,她们母女三个除了借宿舅舅家,根本没地方可去,田地又没了,连填饱肚子都难。
留着宋居财怀抱娇妻,坐拥房产、店铺,过逍遥日子?嘿,那他也太美了。一想到这些,罗瓖婉就堵心。
“娘,咱们哪还有家啊?”
罗氏表情一僵,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脸,支吾道:“呃......无妨,咱们先住你舅舅家,对,先住你舅舅家。”
她这明显是逃避现实。
“可那是舅舅舅妈的家,又不是咱们的。”
罗氏不说话,望着窗纱上朦胧的影子,有些恍神儿。
罗瓖婉不死心,索性换了个方式:“娘,您不是说,爹爹当初一文钱都没有,逃难过来的吗?难道,娘是在扯谎?”
被她这么一激,罗氏果然有了反应,气哼哼摔开褯子,怒道:“你爹的钱都是我给的,他哪里有钱?”
“噢!”罗瓖婉做恍然大悟状。
罗氏说完,神色怅然的望向窗外:“那时候,俺总觉得,像你爹这样的人,不该窝在乡下做农活。他是做大事的人,一肚子文采埋没掉太可惜了,便狠了狠心,将嫁妆给他了。”
罗瓖婉想说,您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谈那些也没什么意义。以罗氏的认知,一时半会很难想得通,倒不如自己暗地里做些打算。
她挤出一抹欣喜的笑,蹭了蹭罗氏的手:“哦,原来这宅子和店铺都是娘的呀!”
罗氏扭头,干巴巴咧了下嘴,将三丫身上的衣衫抻了抻,防止她晾到小肚子。
“那是自然!”
罗瓖婉眸光一亮:“这样说来,若是地契、房契都攥在您手里,咱们就不用怕他们啦。那个人发现爹爹不管钱,您才是真正的当家人,说不定会自己离开呢。”
一听这个,罗氏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质疑罗瓖婉这么大小孩儿,该不该懂得这些,只欢喜道:“诶,俺怎么没想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