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来的路上先听伯谨哥哥说过了大致的情况,现在真正看见人,心中还是有些震惊的。
杨翠娟整个人瘦的脱了相,头发枯黄遮住了整张脸,蜷缩在角落里,要不是甘蓝拿着拉住靠近那边,沈宓还发现不了竟然有个人。
了无生气。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杨翠娟手指动了动,转过头来,那双凹陷浑浊的眼盯着沈宓和魏璟邑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来。
“牛……蛋儿呢?他怎、怎么没来……不孝的、东西……”
说话也是气若游丝,但质问的语气却是没变,都这样了还不忘骂上一句。
沈宓面色无波:“你不配再看见他。”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决定来看这个人最后一眼,或许,是为了往后对赵家人有个交代?
但杨翠娟这死性不改的样子从未变过,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却是从恶到底,忏悔一词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杨翠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里怨毒尽显:“我生的,就该……”
“你也只占了生恩二字,后来牛蛋儿做的那些也够还了,再者,你所作所为有什么资格再说是他母亲?你自私自利不思己过,从来只将他作为你生活的来源来榨,你哪里配?”
甘蓝闻言,也忍不住忿忿道:“就是,咱们当初捣了这处的时候,那几个小喽啰还说对她动手,实在是因为听不下去她的那些话,她一直在求那些人绑了瀚少爷,不管卖给没儿子的还是卖到小馆都行,为的就是给自己求个出路,还不忘了要钱!简直就是畜生!”
那些小喽啰不是什么好人,但能让他们也没忍住动手打人,可见杨翠娟有多过分,就连那些人都看不过了!
沈宓眼神深了一瞬,面若冰霜。
当真是不将牛蛋儿所有可利用的榨干不罢休!还好,没让那些人得手。
杨翠娟面露嘲讽:“这是他该做的……我死了,他就是不救娘的、大不孝,一辈子要被戳脊梁骨……”
沈宓亦是冷笑一声:“吃了这么多教训,你都学不会反省。你以为你干的这些事儿谁会替你遮掩?天下人都会知道你身为人母蛇蝎心肠,没人会指摘牛蛋儿的不对,只会为他有这样的母亲扼腕!你也是狠毒人里的佼佼者了,大抵……要遗臭万年吧!也不知道这坟头能不能立的起来!”
有些人太过遭人诟病,是会为世人不容,族中会因这样的人蒙羞,将其除籍,就算是死了,坟也不能安在家乡,甚至要藏着,免得被人掘坟,曝尸荒野!
杨翠娟显然是害怕了,面色忽然激动起来:“你,你不能……”
“你也不配我去这么做。造孽太多,自有天收,杨翠娟,牛蛋儿日后会有大出息,会过得很好,但你,永远也不配参与他余下的人生了。”
不是没办法,而是不配。
杨翠娟听见这话,像是陡然被抽空了余下的生命,本就佝偻的身子瘫软在角落,面上表情似苦似笑,又似乎带着些不甘。
沈宓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帮我把她尸身收敛起来,要怎么办,还是回去跟赵婶子她们商量一下吧。”
魏璟邑闻言点点头:“好。那赵瀚那边……”
沈宓叹了口气:“瞒不住,而且,他自己心里怕是早就有数了。”
他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只会撒泼打滚,扯着嗓子干嚎以求关注的小孩了,他每天看着笑嘻嘻的,其实很多事都懂得,不过幸好,他依旧善良且行事有度。
该有的善意不会少,不该优柔寡断的,从来不会纠结辗转。
他也长大了,只是这代价到底不轻。
天际一轮圆月挂着,看着倒是让人心中的郁气淡了些。
“回吧。”
人看过了,也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魏璟邑又将她送回房间,里头撅着小屁股睡的像小猪一样的昱儿似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翻了个身又蹭上来,嘴里还嘟囔着些沈宓听不懂的话。
“宓丫头,我们五天后出发。”走之前,魏璟邑将定好的日子告诉她。
沈宓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儿,五天倒是也足够了。
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地就离开,在这之前,京城这边的铺子也要做一番安排,还有赵家村那些事儿和南越那边的酒坊铺子等等,到了西北那边书信不便,自然是要先做打算。
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儿,沈宓慢慢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等再睁眼时,窗户已然透了几分晨光进来,外面还有几声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沈宓脑子还有些糊,听不大清。
她翻了个身,懒懒地有些不愿起身,不过也知道自己这阵子睡得够多了,缓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外面的严夭和糖杏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给她洗漱。
严夭面上带着难掩的笑意:“小姐,刚魏公子说要带您去马场玩儿呢!”
糖杏也点点头笑道:“明善连眼睛都亮了!不过听说这次是七公主举行的小宴,她们这些贵人真会玩儿,宴会都办到马场去了!”
七公主?沈宓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听到糖杏这样感叹,心里也觉着好笑:“我倒是觉得有意思,总比在府上赏花说话作诗的来得好玩。”
“倒也是!听说马场是魏公子的,七公主也不过是借个场地,到时候还有好些贵家公子呢!”
严夭顺着话头打趣她:“你这丫头别是思了春吧!”
“哪能呢,那些人的身份可不是我肖想的!不过看看也养眼不是,不看白不看!”
糖杏性子好,人也活泼,看得开也不自怨自艾,平日活的才顺心,沈宓很是欣赏她这一点,就连自己也被两个丫鬟感染了些,心情雀跃,走出门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魏璟邑正在院子里坐着,撑着头看昱儿写大字。
小娃娃现在很是自觉,都不用沈宓特意叫他,自己就会搬着小凳子,自己磨墨练字,还会学沈宓那样给自己出算术题。
可乖可乖。
过了年,回乡的邻居也回来了,那边的小孩来找昱儿玩儿,却被他认真的模样给吓着了,在旁边观摩了好一会儿,然后面色恹恹道:“怎么连你也开始努力了,过个年都不玩了吗?”
昱儿眨巴眼:“每天学完了就可以玩了呀!虎子哥也一起呀,我记得你也在学堂的,你为啥没去呀?”
虎子黝黑的脸露出几分红来:“我,我去年本来要去的,可是先生说我学的太差了,不合适……”
其实不是学得不好,是根本就没用心,为此他还挨了阿爹一顿好揍,但人皮实,揍完了又继续玩儿去了,如今看见昱儿也开始用功,他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慌张。
这小娃娃还没自己大呢,写的字比自己还好看,还有算术也这么好……那以后自己当他老大的打算岂不是要落空?!
谁会认一个学识不如自己的当老大啊……
虎子懊恼地挠挠头,然后看了看昱儿,转身一溜烟跑了,昱儿还没来得及问他这个年过的咋样呢,人就没影儿了。
昱儿转头去问旁边一脸闲适的魏璟邑:“魏叔叔,虎子哥哥为什么跑了?”
“他羞于见人。”
昱儿听得似懂非懂的,正要问个仔细,眼角却瞥到沈宓的身影,心里一高兴,放下笔便朝沈宓奔过去:“小姑小姑,你怎么才起呀!外婆蒸的小包子都被我吃光啦!”
沈宓接住他,故作艰难地掂了掂:“噢哟,怪不得这么沉呢!”
昱儿小脸一下子绷紧了,生怕沈宓又说他长胖了,干脆先发制人:“我,我又在长身体了,所以多吃了点,就多了一点哦!”
沈宓听得好笑,身后严夭和糖杏两个丫鬟也是乐不可支。
“少爷这不是胖,用小姐的话说,是聪明在膨胀!”
“对对,多吃点以后才长得壮实呢!”
昱儿十分受用地挺起小胸膛,瞧着好不得意。
魏璟邑走过来,单手拎着小娃娃将他放在地上:“小男子汉不能要抱了,你看你小姑瘦的。”
“唔,好~”
沈宓笑笑:“咱们今日去马场?”
魏璟邑点点头:“七公主递了帖子,我带你一道去玩玩,那边有合适小姑娘的马,我教你骑。”
说起来沈宓还没真正骑过马,之前偶然几次,都是魏璟邑带着她同骑,自己还没尝试过呢,这样一想,倒是有些期待了。
“下午再过去。你要的张家各项生意详细都收齐了,现在要看么?”
沈宓想着,既然要决定对付张家和月妃,那第一步自然是从张家的生意下手,而伯谨哥哥生意做得广,手下消息更齐全些,所以就拜托他帮忙找张家那些生意的详尽,方便计划。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不愧是他。
沈宓点点头:“要。说起来,这次七公主设宴,月妃不会出席罢?”
“不会,只是女儿家的小宴,我过去也只是带你们玩玩,而且那边是我的马场,我得看着点。”
到底是主人家,看顾是必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