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童顿时心下了然。
她知道这时代都偏信这些东西,也难怪孩子父亲会改变主意。
虽说她顾童是从前世来的,学的都是前世最先进的医药技术,然而眼下却无法拿出一本像《赵家杂症录》这样的依据来。
她抬眸,“可行医不分男女,不分资历,只要在病症上有任何争议或者疑问出现,都值得探究,不是吗?”
她这句话让同行一时语噎。
但下一秒,同行还是跟着纷纷摇头,在他们看来,哪怕顾童能将孩子的情况说的有理有据,但单凭赵大夫有祖传医书这一项,就更让他们信任和追随。
顾童也看出来了大家的态度,她知她这次留不住孩子了。
只见赵大夫不屑的吩咐身边的人,“将孩子带走。”
说着,两人上前来拉孩子。
孩子却在此时突然哭了起来。
顾童一怔,站在一边的凌远,一把拉住了孩子,推开了想来带走孩子的人。
赵大夫也是微微愣住,因为孩子在他那里治疗的数月,他从未见孩子哭过。
这孩子就是一直就像个毫无神识的痴儿般,怎么会哭?
而且还是因为要离开顾童而哭?
此时再看孩子,他确实发现孩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同行们斥道:“你们这是要干嘛?别忘了你们只是医者,孩子父母才能决定孩子的去留,你们有什么资格强留?”
对方说的确实没错,顾童无奈的看了凌过一眼,示意他放手。
凌远才不讲究这些,他要留没人拦得住,但此时顾童已表态,他只能不悦的松开了孩子。
想着留不住孩子了,顾童又请求大家等她一下。
接着她急匆匆的去药棚里鼓捣了一翻,不一会拿了一包袱的药草走了出来。
她边一一介绍药草,又边请求说:“前辈,晚辈不干涉你治疗,但是请将这些药汁每顿掺在孩子的饭菜里,这样他才会愿意吃饭。
另外还有这些养胃的药,也麻烦您也每天给他吃一些吧!”
赵大夫看着她和她的那些药品,脸上的表情微微复杂,他示意身边的药童接过后,便转身离开。
顾童看着满脸泪痕的男孩,一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凌远在一边说:“是父母自己害了孩子,怪不得你。”
顾童一转头,疑惑道:“你就这么相信我?那位赵大夫资历深厚,你刚也看到了,他可是十里八村同行里的领头人物喔!”
凌远瞟了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嘴里道:“他再厉害,我还是信你。”
顾童不知为何,听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
这时,顾桥从院外冲了进来。
他最近看着又长高了些,他像往常般喊道:“放学咯,放学咯,终于回来了,姐,我饿死了……家里有吃的吗?”
顾童看着生龙活虎的他,不禁又想到男孩,转手就给了他一个暴粟,“就知道贪吃,你这小子,就是命好啊,生在咱们家,有吃有喝,还没人揍你。”
顾桥摸着脑袋,不满的嘟着嘴反抗道:“姐,你敲的疼死了,下次你能不能轻点?”
“这就疼了?”
顾童眼前浮现出男孩那肿胀的肺和胃部,那该有多疼啊?
顾桥觉得他姐有些不对劲儿,怕再被打,便赶紧跑进厨房找娘去了。
此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个人。
顾童抬眼看去,只见来人是好久未见到的范秀才。
对方自从搬去学堂后,这还是第一次来找顾童。
顾童抛开脑中对男孩的担忧,迎了上去,“范兄,有一阵子没见了,不知你最近和范伯母在学堂住的可还习惯?”
范秀才如往常斯斯文文,道:“亏顾姑娘你想的周全,给我们准备的屋子都是极好的,自是不会不习惯,一切都挺好,只是家母……倒是时常念叨顾姑娘你。”
说着,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符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家母前几日去庙里求的,非要让我给姑娘送来,说是保平安的。”
顾童看着那个符,不禁想到先前与范秀才差点订亲的事,一时间就想拒绝。
范秀才似是看出她的顾虑,不禁道:“顾姑娘,你不用想太多,先前的事都过去了,家母只是觉得你帮我们家太多,所以略尽一点心意。”
见对方如此说,顾童心下一松,她赶紧一把将符拿了过来,小心的揣起怀中,说道:“那就多谢伯母了!”
说着她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唉,都怪我,说来该是我去拜见伯母才对,只是最近几日太忙,一时没走开,如今倒还劳烦伯母先惦记我了。”
范秀才微笑着看着她。
顾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范秀才一眼,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般,眼睛一亮,问道:“范兄,我先前看你带了不少奇门书籍,不知道你那里有没医药方面的书啊?”
范秀才见她像是非常感兴趣,不禁蹙眉想了想,才说道:“是有那么几本医药方面的杂谈,如果顾姑娘想要的话,在下明日让顾桥给你带回来。”
顾童大喜,赶紧道:“不不,等不了明天了,我这就随范兄你取去。”
范秀才虽然很是奇怪,但也只能带着顾童回去取。
一路上,顾童都在想着如何给自己也建立一个能说服他人的身份,至少是能说服孩子的父亲。
先前她并没有想过些,毕竟也从没遇到过这种纠纷。
但今天在那些同行面前,尽管她说破嘴,但大家仍然会选择相信赵大夫,因为在他们眼里,赵大夫是拥有祖传医书的正统医者,而自己终究是野路子。
外村的患者喜欢来她这里,无非是她这能治好病,还便宜。
若是她与赵大夫同价,真让患者在大病上做选择,他们铁定还是更倾向于医者世家且行医数十载的赵大夫。
孩子的父亲因为男孩的病焦急,想到她这里来试试。
赵大夫不阻止也就罢了。
但若对方不满,非要亲自去说服孩子父亲,孩子父亲最终还是会选择医者世家的对方。
顾童觉得她若是先前加入了荣记堂,有荣记堂做后盾,那谁也没办法拿身份来压她了。
眼下也没办法了,顾童只能想办法解决。
到了学堂后,范秀才去找书了,顾童便将自己手里提的补药给范母送了去。
她临走时虽然很急切,但也没忘记给范母准备点礼物,毕竟范母身为长辈还先记挂着自己,她没先去看长辈已经失礼了。
范母一看顾童来,惊喜不已,只是言语中仍隐藏着些许遗憾。
但她也不是那种心眼小的老太,她感念着顾童对他们的恩情,就算顾童不愿做她儿媳妇,她也愿意将她当亲闺女般看待。
与顾童一翻寒暄后,她便从屋里拿了个首饰盒出来。
顾童一看这阵势就傻眼了。
范母从里面拿出一个翠绿的手镯,一脸的褶子都笑的化开了,她满脸回忆的说这是她娘家人送给她的,就完就要往顾童手上套。
顾童惊得连连退缩:“伯母使不得……这您是留给儿媳妇的……万万使不得……”
毕竟,她可不能再延续这个误会了。
她刚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只见范母一把将她的手拉过来,嗔怪道:“谁说我这是给儿媳妇的?我这是给干女儿的。”
顾童听后一愣,半晌后眼中微浮涟漪,接着就湿湿的。
她前世无父无母,这一世不只有了一个母亲,如今还有人要认她干女儿,而且范母为人慈祥,也让她感觉到很是亲近,于是便没有再拒绝。
范母看她收了,心里更高兴了,握着她的手直呼好看。
恰在这时,范秀才拿着那几本医书,走了出来。
他撞见这一幕,微微一怔。
见顾童紧盯着那几本书,范母和蔼的笑道:“好啦,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先去忙你们的吧。”
顾童“嗯嗯”两声,嘱咐范母以后要好好吃她的补药后,便两眼放光的朝着范秀走去。
范秀才尴尬的递了过去,“不知道这些,你能不能用得上?严格来说,这些并不算医书。”
顾童拿过后看了一眼,有《袁德鸿个人游记》、《野草百集》、《百病录》,这些书虽内容与药草方面有关,但并不是医书。
顾童笑着夸赞道:“范兄,你这次又帮了我大忙了!”
范秀才一脸的懵然。
其实正儿八经的医书,旁人都有,顾童拿那些东西来也没什么用。
她之所以问范秀才,是因她早些时候发现范秀才喜欢藏一些有意思的野史,很多都是断本,也就是市面上根本没有的。
就因为市面上没有,很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反而能帮上她忙。
因为她就是想用这些杂谈,给“童仁堂”造一个传承,至于医药方面的,她可以自己填补。
这本书就只是用来说服孩子父亲的。
但是在翻看这些书的过程中,她突然又有了一个新的更大胆的想法。
她不想简单的编造一个传承,她想利用自己的医药知道,创造一本真正的属于“童仁堂”的医书,但是这是件长久的事,一时间还没办法完成。
不过,她在心里已经做了这个决定,这也是《童仁堂千病论》的起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