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若可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他清清嗓子,挥手叫人全部退出小院去。丁霆执拗不走,丁若可烦躁地闭眼:“叫你去,你就去,你哥还能害了我不成?我们父子间好久没有认真聊聊了。”
话至此,丁霆仍想留下来,不得已,丁若可只好叫管家拖走了他。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丁若可身心俱疲,走上台阶,拿袖子拂了拂阶上的尘土,坐在他身边:“别跪了,坐吧。”
孟良平却直挺挺地跪着:“跪够了,我会起身。”
“你图什么?”
“图问心无愧。”
丁若可缓缓地叹口气:“好一个问心无愧。丁霆虽然蠢钝,待我却是全心全意。我时常在想,如果你是我亲生的儿子,我能得到你的全心,那该多好啊。”
“爹,你认为儿子该尽的孝道是什么?对你言听计从,全无二心,还是相互扶持,走人间正道?”孟良平问他,见丁若可不答,便朗声回答:“以良平来看,亲生是血脉牵连,能让父子真正同心的,唯有同道。”
“何谓同道?”丁若可向后略了眼盐官:“良平,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这不是生意,是我自小就被你教导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孟良平纠正!丁若可鬓上的灰发、松弛的皮肤、深邃的目光,都叫他记忆中的养父印象越来越模糊,他深知要让丁若可回头难上加难,自己也只是他长久以来利用的工具罢了,但仍想让他顾念这父子情谊,尝试回头。
“爹,自你收养良平那日起,良平对你言听计从,从未恳求过你一件事,唯有今天这件,我求你,放手!爹!”
屋里的盐官竭尽全力地制造动静,他咬住衣服撕扯布条,妄图缠裹手脚伤处,防止伤口结痂硬化,彻底失去了恢复的可能。丁若可再次回头看他,双手紧张地揉搓着:“你困着他可以,总要让他就医吧?”
“汾州民变,多少百姓被丁家强占田产?他们的生计,比断手断足难多了,爹,你可曾想过让他们就医?”孟良平痛心地说道:“从前,你立下规矩,我不能干涉丁家生意,我以为自己毕竟外姓,一直以来都从未逾越。我总想着,爹是教我礼义之人,在汾州,应该也是有担当的富绅。可是,你对街道司的霸占掌控,让我开始怀疑你是否表里如一。爹,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是你的衣食父母,难道你真的心硬至此,对他们一点都不顾念吗?”
孟良平激动地指着盐官:“今日,倘若我让他得以医治,让他爬出这宅院,爹,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爹,你仕途脚下踏着的,是谁家的儿女父母?弟弟挥霍的,又是多少荒冢白骨?你想过这个人一旦走出去,就是给你立下了遗臭万年、万劫不复的碑?”
“你不讲出去,谁知道?”丁若可突然暴怒地训斥:“你如果和我一条心,何致我今日招他入京?你……你本该和我一条心!是我养你,是我叫你做了大宋水监,我图什么?你想没想过,我这样挣扎着向上爬,又是为了什么?”
“丁家祖上勤勤恳恳,得来什么?租赁别人的田地,税赋不论旱涝,一年辛苦劳作,十斗米只能给自己留下一斗。饥荒的时候,丁家也死过人。穷怕了,便不想再饿肚子!要想不饿肚子,就得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和饿得要死的人讲礼义廉耻,讲得通吗?丁家想通了,丁家第一块地就来得不干净,几辈人辛苦经营,才得百亩田地,几家小铺子——纵使如此,这些产业,在当官的人眼里,是什么?抢你都不用打招呼。”
“我小时候,陪着我爹给多少大大小小的官说过好话,把自己赚来的白花花的银子擦得亮亮的,装在箱子里,点头哈腰地给人家送去,是什么滋味?我爹教我如何讨那些官员欢心,把我训得跟奴才一样,我是奴才吗?我不是。我自小便发愿,也要混个官来做做,唯有这样,才能保住祖产,才能活得硬气。”
丁若可一通发泄似的倾诉,孟良平除了同情他“奴才”的遭遇,再也找不到一点可以共情之处。
“自己吃自己种的粮,才最硬气。”
“你爹娘是灾荒时饿死的,他们硬气吗?”丁若可立刻反驳:“你要是顾及家家都有米吃,你就得少吃一份米,少吃一块肉。丰收年景,一份米一块肉自不是大事,可若是灾荒年,那便是人吃人的时候,从古至今,多少血脉就这样消逝?这世上存亡的道理,从来都是弱肉强食。”
“我们不是茹毛饮血的动物!”
“有吃有喝,你才不会茹毛饮血!”丁若可站起身,指着他激动地斥责:“不是我迷失,是你迷失了——良平,这些年来我一直没让你缺吃少穿,可你忘了你身上发生的灾难,当饥荒发生的时候,你没掘过草根吗?你没听说过人吃人的惨剧吗?茹毛饮血是什么?我教你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不过是披在茹毛饮血上的一层好看的衣裳——”
“皇帝不茹毛吗?既然不茹毛,何必驱使全天下的臣民为他赵家人效命?你觉得最清廉的官员是谁?包拯吗?他一人的俸禄需要多少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才能凑起来?你,读了几年书,做了几年水监,真把自己当正人君子了吗?没有我茹毛饮血地拿钱去走关系,你,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掌管了大宋的水务吗?比你有才能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一年年地在进京赶考的路上衰老,他们死在阴沟里,过路的人都会吐他三口唾沫,骂他没本事!”
这便是丁若可的真心话了,孟良平此前从未想到过这样歪的道理,可今日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他竟然也觉得有三分道理,无奈人世就是这般运行,他又能何解?
他发觉自己的身子微微抖动着,像被丁若可牵动着,丁若可忽然伸手,拔掉发簪,拆掉他的发冠,瞬间,孟良平整齐的长发如瀑泻下,盛怒之下,丁若可狠狠地将发冠扔到地上。
“你看看你的样子,没了这东西,你不像茹毛饮血的怪物吗?”
羞辱至此,孟良平倒也不恼怒,反倒觉得丁若可摘掉了束缚他的一重铁箍。他是丁若可养大的,成年之时,也是丁若可为他加冠,现在冠既已被他扔,就无需再捡回来。
既如此,许多事情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你之所以气盛,不过是认为自己还有退路可言,或许,你心里还憧憬着,只要平安迈过这个门槛,仍然可以东山再起。可在我眼里,你已经无药可救了。”孟良平冷言道,他压稳自己的气息,不叫失望和悲痛彻底席卷他,至少现在不能。
“鬼樊楼告诉我,你和张元有牵连。”他看着丁若可惊讶地回头,清楚他惊讶的不是事情的真相,而是自己竟然会公然摆出此事。以丁若可的精明,他大概已经能猜得到,到此,父子关系的裂痕已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丁若可震惊着,伸手去捡发冠,然而,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前,又收了手。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你,真不打算活着回去了吗?”
“爹你就没想让我活着回去,不是吗?”孟良平自嘲地笑着,“弟弟走时,你叮嘱了他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出——鬼樊楼。我险些从谁的手里死去,将要面对的,就是谁,我说对了吗?”
丁若可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绕过发冠,走了两步,眼神变得迷离,仿佛回到悠远的岁月中,那个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少年。他从未对谁讲过这段往事,今后也不会再向谁讲起。
“那时,我一心想摆脱我爹的卑微,我在汾州结交各路好汉,想拓宽眼界,以成大事,但汾州地处偏远,真正的英雄人物怎么会去那里?所以我招待的,都是群骗吃骗喝的废物,他们唯一教会我的,就是人的自私。直到有一天,两个落榜年轻人路过汾州,两人要我请客,他们相貌堂堂,谈吐不凡,我不敢怠慢,在当地大酒楼宴请他们,他二人,皆怀有治国大才,却科举落榜。试问人活一世,胸怀大才,足以成就功名,荣膺祖宗,若是你,你甘心籍籍无名地埋没于尘吗?两人走投无路之际,听说西夏元昊惜才爱才,又在治国用人之际,便欲投奔元昊,路径汾州,盘缠用尽,才来找我。”
丁若可走到孟良平面前,半蹲着身子,目光笃定地看着他,如同从前那般谆谆教诲:“我见过张元、吴昊,他们并非恶人,至少,要比现在京城里许多只会吟诗作对、歌舞享乐的青年官员有抱负,他们想扶持一座王朝崛起,以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我,亦想逃离汾州的几百亩地,爬到这帝国的高处。我们三人惺惺相惜,临别时,我给了他们充足的盘缠,张元也许诺我,他若在西夏出人头地,定会来报答我。”
孟良平挺身责备:“他的报答,就是让你贩卖私盐,做蚕食国库的老鼠吗?”
“你知道那一船私盐能卖出多少钱?”丁若可从未听过孟良平对自己如此大不敬,暴怒而起,厉声斥骂:“你知道丁家一年能卖出多少船?你知道凭靠着这些盐,你爹我掌控了大宋多少盐道?说句不好听的,大宋多少百姓吃不起盐,他们是不是得谢我给他们带来了低价盐?你有没有见过因为缺盐而浑身肿胀的贫民?你有没有见过因缺盐而死了的平民?你空口谈爱国——张元一分没向我索要,他不比京城里大肆向我索贿的那些官员强吗?”
“一分钱不要?”孟良平苦笑着摇摇头,指着背后的盐官:“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盐船出事,他总要对我有所交代!”丁若可说道。简单的一句话,叫孟良平心如死灰,到底,丁若可不愿承认自己的罪过,他以为只用盐,就可以将龌龊的真相隐瞒。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把他交给大理寺,请爹向圣上谢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