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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蹊跷残乞儿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681 2024-11-12 21:29

  第一次见他时,恰好她在马行街的药铺里给孟良平买止血药,这孩子冻得嘴唇发紫,鼻子垂着清亮的鼻水。她不忍心,把当时身上仅剩的六文钱全给了他,且签了赊账字据,让药铺掌柜给他抓些治风寒的药,给他买身蔽体又保暖的衣物。

  第二次见他,是在街道司,这孩子跑进院里,嚷嚷着要让师爷请饭,她哄不下,遣牛春来赶忙去账房通知师爷出来见面。

  第三次见他,就是在这里了。小乞儿仍然衣衫褴褛,脚踏不合脚的鞋子,更让李元惜吃惊的是,这回,他的一条袖子居然空了。

  她招手喊那乞儿过来,周天和瞧见了,像被抽了一巴掌似的,忙去牵马。

  “姐姐,这孩子太可怜了,咱们给他施点小钱吧。”小左说着,忙不迭地掏出钱袋,倒出几枚铜钱,要给他,李元惜截住了。

  她抓住那只空荡荡的袖筒抖了抖,又摸向乞儿胸前,确认没有屈着手臂。联想到孟良平给她的暗示,李元惜浑身惊出了一层冷汗。

  “你这边的胳膊呢?”

  李元惜抓着乞儿空荡荡的左袖筒质问,不同于其他麻木的路人,她反应强烈,乞儿被她的举动吓了跳,立刻挣脱出来,两只乌溜溜的眼瞪着她,似乎要她相信自己讲出的借口:

  “天生就残着。”

  “不对,前两次我还见着。”李元惜警惕地向四周看去,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在监视着他们,倒是小左、周天和两人都很震惊。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小左问,李元惜只得向她解释:“这孩子的手臂近期被人致残了!”

  她拽着乞儿的衣衫向下一扯,果然,左臂伤残处裹着一块脏布,上面的血迹变成黑褐色,已发出阵阵恶臭。

  “天啊!”小左惊呼,周天和立刻撂了马缰过来,检查那只断臂,他果断地得出结论:“是新近受的伤——孩子,你告诉我们,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乞儿再次挣脱他们,穿好衣服,朝李元惜狠吐一口:“愿意施舍,你就施舍几个,没你这样平白侮辱人的!”

  他掉头要走,李元惜立刻命令周天和截住他。

  “你这只断臂这样潦草地包扎,迟早会要了你的小命!”

  “不要你管!”

  “你想死,我才不管!”

  李元惜蹲下身,压低了声音:“但如果你想活着,来街道司,我带你去找大夫。我给你买过药,师爷请你吃过饭,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我们不会害你的。”

  那乞儿听了,大声嚷嚷:“我没钱孝敬师傅,学不了绝活,要吃口饱饭只能乞讨。我还有个弟弟,最近饿死了,哥哥姐姐好心就不要为难我,施舍两个钱吧。”

  这驴唇不对马的对话自然不是平白说出来的,小左不解内情,又要问,被李元惜制止了。她心知,乞儿的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某些人听的,她虽然在周边人群中发现不了蹊跷,但显然,乞儿受人监视。

  “给他施几个钱。”李元惜吩咐,小左忙照命办事,不多不少,竟和李元惜当初施舍他的钱财一样,也是六文。

  路边摊的食客被这边吸引了注意,小乞儿拿了钱就要走,忽又回头来问:“你们搭船去哪儿?”

  “贾家田庄。”

  “那你可得多准备几份六分钱。”小乞儿嘀咕着,声音比蚊子还低,李元惜差点听不清,这话叫人诧异,也叫人害怕,李元惜再欲细问,乞儿已飞快地走开了。

  小左还有些问题不明白,李元惜再次打断: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向周天和点了点头,周天和立刻会意,牵了马,引她二人来到热闹的街上。

  借着鼎沸的人声,李元惜才放心把从孟良平那里听到的,都同两人讲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小左满腔愤懑和心酸,她气鼓鼓地叫嚷:“什么叫‘跛脚的比健全的更容易讨到钱’?孩子长大就可以去跑腿,去做工,干什么都比乞讨赚得多,哪个傻子愿意把自己生生弄成个残疾,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自小长在京城,乞儿见得太多,都麻木了,只是偶尔会感叹说,全天下残疾的孩子都涌到京城来乞讨了。”周天和面色凝重:“今天这个乞儿,我以前也见过——”

  “他要你请他吃饭,那时仍双臂健全。”李元惜说道,周天和更是眉头深蹙,这三人里,只有他清楚,这个乞儿牵扯到的,是人贩子的大本营——鬼樊楼,街道司万万不能沾染。

  “看来,京城的街道上,我们还不了解的故事太多了。”他向李元惜作揖:“大人,你我相处已两月,我清楚大人的秉性,不愿意对小乞儿的遭遇束手旁观,但作为街道司你所倚重的师爷,我必须提醒大人,你的职责是带领青衫清街修路,革新京城街道面貌!”

  他的提醒和孟良平的警告如出一辙,也确实在理,李元惜再有不甘,也只能答应,小左自然也清楚,孟良平不叫做的事,李元惜最好不做,免得引火烧身。

  “姐姐,师爷说得对。我觉得,只要我们想帮他们,我们一定会找到帮忙的办法的。”小左安慰李元惜说。

  只要想起那条散发恶臭的脏布,正裹着乞儿严重溃烂的伤口,李元惜就心疼不已,且乞儿最后那句“多备几个六分钱”,着实让她胆寒。

  “孟水监和杜府尹都说,咱们京城四周的田庄很多都买下幼童做劳力。”她询问周天和:

  “你有没有告诉过雷照,去田庄送肥时要细心观察劳力?”

  “大人吩咐的事,我不敢不做。”

  愁绪缠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雷照今晚要到贾家田庄送肥,倘若真给他遇到童工,凭他那冲动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松放过买家?

  自然的,买家也不肯轻松放过他!

  不由得,大家都为雷照担心起来。

  她问周天和是否对贾家田庄有所了解,周天和从来都对街道有兴趣,田庄鲜有涉猎,但他记得,京城大多粮铺都不愿意收贾家的粮,据说是他家的米多多少少都掺沙,可见,品行实在恶劣。

  “我看童工这事,贾家的人能干出来。”小左根据周天和的说法猜测:“在米里掺沙,可见爱财如命,毫无底线,买入童工节约开支,就是一定会考虑的事了。”

  “左姑娘考虑极是。”周天和赞成说。

  “不行,我得去照料他。”李元惜一口饮尽茶水,买了些干粮带在身上,问明周天和,按正常来讲,雷照多久能返回街道司,她略一斟酌,告诫周天和:“如果明天太阳起来了,我们仍然没有回来,你就带青衫来寻人。”

  说罢,收拾好自己的行头,接过缰绳,牵着马再下金水河,登了艘渡船,往下游渡口去了。

  夜游神号将粪肥运抵渡口,卸下货来,都用上次留在这里的平车装了肥,先给零散的几户小买家送去,不曾有事。

  待青衫们都送肥回来后,剩余的几十石粪肥只有一个目的地,贾家田庄。

  “天亮前,夜游神号就得回去,到禁军营收货,咱们务必迅速些,还有,”雷照边帮忙把粪肥往平车上堆,边嘱咐他的雷家班:“大人和师爷都交代了,这些个田庄大户,最有可能买卖童工,咱的眼睛都要放得雪亮,借着送粪肥的理由,深入他们家田间地头。”

  “这会儿去地头,怕是连鬼都找不到几只。”

  有人说道,大伙都笑了——此刻已近午夜,谁会在这个时辰种地养庄稼啊?

  “那咱就去可能藏人的地方,咱要借着撒泡尿的理由,再去侦查。”雷照扔下铁铲,招招手,把众位都招呼在自己身前,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们一个个的笨脑子,没看出来吗?咱管勾对买卖人口这事上心着呢,虽然自己不插手人家开封府杜衍的事,但心里早就急得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你们想,咱们这次来送肥,要是挖出个大家伙,帮着捣毁了个童工大窝点,大人会不会觉得,咱特能干?”

  这群人都被他哄得,觉得正是这么个理儿。

  “俺雷照凭什么像那雨后的春笋,职位蹭蹭蹭地拔高,如今成为大人最倚重的青衫子呢?就靠能干!都懂了?”

  “懂了懂了!这回,贾家的田庄就是没童工,我们也给他挖出来几个!”大伙儿干劲十足,推上装满肥的平车,跑起来却跟踩了风火轮,到了贾家地头前,贾家的老叔也匆匆赶来了,边和青衫们一番客套,边检查粪肥质量,确认无误,就叫雷照卸肥。

  “俺给你送进地头去。”雷照说着,就拉起了平车车把,那老叔面色一沉,不好发作,仍然挂着笑。

  “不用,就卸在这儿。大伙儿辛苦辛苦,卸完就回去吧。”老叔说着,招呼着陪同前来的儿子给各位倒水解渴。

  “不成,俺们街道司从来不干这马虎事,肥是往地里撒的,我给你送到路边,不合理。”

  “合理合理。这么晚了,大家都累了,要歇息了……”

  “老叔你去歇息,俺们保准不偷你地里一根草,不踩伤你地里一只蚂蚁。”

  几番客套,不仅没改变雷照的主意,反而更叫他疑心。他坚持送肥去地头,大手一挥,青衫们都推起平车,往贾家的地头跑,老叔拦都拦不住。

  好话说尽了,拦也拦不着,老叔拐头,喊他儿子去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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