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惜与孟良平已做好推算,此时孟良平定与鬼樊楼派出的刺客纠缠,一旦刺客发现地图已出了街道司,送到长公主府,那么,尽管对皇家忌惮,以鬼樊楼的狂妄,也定会对长公主府下手。如此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顺遂鬼樊楼的推算,长公主再带地图进宫,请官家在宫中调集皇城司护卫,布下天罗地网,捉拿刺客。
刺客行动失败,但官家的行动无疑佐证地图已在宫中,便会放过长公主府。
“那……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鬼樊楼怎敢伤害大宋皇帝?”李元惜告诉长公主,按照孟良平的计划,近日他将携带暗渠地图进宫面圣,谋求百官支持。
“妹妹糊涂!”长公主越听越气:“这种没头脑的计划,你怎么能支持孟水监?”
“大理寺侦办青盐案,孟水监难逃干系,哥哥一直要吴醒言掌握尺度,尽量保护孟水监暂时不受干扰牵连,可百官群谏,一心想要把孟水监拽下去,你又不是不知,”她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总算是忍耐不住,向李元惜透露冷院之事:“哥哥身为大宋皇帝,不能偏信。我实话告诉妹妹,哥哥也令皇城司秘密调查孟水监,查到冷院,就差一步,哥哥叫停了,你猜是为什么?哥哥在赌孟水监,他在保护孟水监!可明日孟水监上朝,喊出最让百官忌惮的清剿口号,你难道推想不到他即将面临什么、会惹什么祸事上身吗?”
长公主提及的,李元惜怎么没考虑过?只是……
“长公主,一把刀出鞘,是要见血杀敌的,我没理由阻止他,何况,”她忽然觉得心思无比沉重,好像孟良平果真是拉她沉水的巨石,她不想提前想象孟良平身陷囹圄的困境,只要不想,她尚且还有力气去做事。她重新把斩马刀装回刀鞘,背回身后,接着话说道:“何况,在与鬼樊楼的这场战役中,我们都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妹妹……”
李元惜笑笑,深感自己最近变得很是矫情,连忙提振了口气,拍拍刀鞘,语气轻快地反问长公主:“再说,地图这场风波过后,鬼樊楼还能容忍孟良平吗?与其被它狼狈地拖下水,不如选择一个好看的姿势,亲自下水。烦请长公主告诉官家,孟良平已经做好准备了。”
长公主双眼雾气蒸腾,举手制止李元惜继续讲下去:“明白了。”
她深呼吸几次,改换急切模样,开门呼唤杨总管,速去准备青牛车,进宫。
“还有一事,想想托长公主想办法帮忙。”李元惜说道:“有个药农,叫吴夲……”
其实,因为长公主一直密切关注着李元惜,当她得知李元惜中毒的消息,便准备去唤宫中御医救治,不想,御医未到,李元惜已然醒了。这名叫吴夲的药农,她自然也留意到了。
“正巧,哥哥这几日操劳过多,身子不大舒服,苗娘娘的情况也……”她深锁眉头,激起李元惜的好奇。
“苗昭仪是徽柔公主的生母,也是哥哥最爱。如今已经怀胎九月,临盆在即,却……”长公主轻轻摇摇头,拉住李元惜的手:“这种事说不来,私下里她对我说,她做了个不好的梦,梦里的小男孩叫她娘,对她说,有点憋气,想去外面玩,醒来肚子就疼,御医们找不出毛病。前些日子小徽柔去找她,说自己进了她的悦华宫就头晕——竟然还晕过去了!这事吓得哥哥魂不守舍,可御医去查,又查不出个原因。哥哥内忧外患,这段时间,人都瘦了好几圈。”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现在苗娘娘已经搬进韶阳宫养胎,这也算是件好事。”
她虽然面容放开了些,李元惜却被她的“晕”字困扰,长公主猜出她的想法。
“你们是怀疑,有人在宫中放毒?”
“不大好说。”李元惜答道,她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长公主挽住她的手:“所以这个吴夲,我很愿意推举他进宫。妹妹,今日我去与宫中说道这事,明日你将他带到我处即可。”
“长公主放心,明日我一定把人带到。”
这时,杨总管已经布置好了青牛车,李元惜护送她上车后,长公主卷起轿帘,深深望着她,她想嘱咐她万事小心,话到嘴边,改换成了别的。
“放心,地图我一定会交到哥哥手里的。”
“姐姐保重。”
长公主点点头,放下轿帘。杨总管寸步不离,坐在轿厢前亲自押车。虽说大宋长公主皇家贵胄,无人敢劫,但鬼樊楼毕竟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罪犯,狗急尚会跳墙,杨总管时刻警惕,催车夫快行。那青牛一改从前的温顺,抵着头向皇城方向急奔而去。
李元惜她向长公主府四周扫瞭一圈,未发现异常,但她深信,人走人道,鬼走鬼道,在这浅薄的地壳之下,恶鬼已经贴近了青牛车。
她飞身上马,回街道司去。
如之前所料,在她离开街道司后,鬼樊楼立即袭击了孟良平。他们的目的是找到并损毁地图,从街道司里里外外一片狼藉来看,他们寻找得十分艰难,自然也不可能找得到。
青衫子挥拳踢腿,意犹未尽,见她回来,纷纷向她讲述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大事。雷照自然是跳得最高的,嗓门也是最洪亮的,一张嘴堵住所有人的嘴。
当时,院内仍在忙碌着日常事务,鼠见愁草汁运回街道司后,要尽快按照登记好的暗渠栅口位置去驱鼠和封堵栅口,没人注意到十几个百姓借口寻找做青衫子的亲戚四处走动,直到大黄狂吠,拖着一条绑着纱布的残腿冲出后院向他们报信。这些人竟然摸到了账房和后院去翻找东西!
青衫子们发现后立即阻止,对方不仅不听,反而出手伤人。青衫子们哪里容得下他们撒野?对方出拳,青衫子平日练的拳法正好用得上,打不过就上铁锹,后院和正院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幸运的是,这一局交锋,青衫子们人多势众,成功驱走了闹事的,打死一个,而青衫子们只受了点皮外伤,不足为道。
“孟水监还生俘了个。”雷照指着后院,全然没有之前的颓丧和恐惧:“真没想到,孟水监平日里不显山水,关键时候,比教头的本领都强!李管勾,你给俺们求求情,让他收俺们为徒。”
与他的兴奋不同,孟良平再不掩饰自己的功夫,让李元惜很是心疼。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剥开面具,让世人看到自己与丁若可那一重纠缠了近二十年的养父子关系了。
“雷子,不懂事别乱说!”周天和揪着个青衫子走进人群,随后把他用力推到李元惜面前。
“大人,叛徒找出来了。”他说着,将那人推了出来。
他是谁?是难民……
“刀刀!”雷照抢先大喊。李元惜无奈地扶着额头,那难民也红了脸。
“老子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刁刀。”难民挺起胸膛,高昂头颅,一副慷慨模样,但雷照偏爱叫他刀刀。
“花名册上写了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刀刀!”
“刁刀!”
“刁刀!”
“刀刀!”
两人绕来绕去,不想这刁刀真被雷照下三滥的手法给绕进去了,自己说出“刀刀”二字时,真是有气撒不出,可笑至极。
“刁刀,你到底是不是难民?”李元惜问他,刁刀至此闭嘴,无论再问什么,坚决不开口。
据周天和了解到的情况,这人借口向街外的家人送馒头,其实是告诉接应他的人街道司的动静,是故,黑衣人们才能准确进入账房抢图。事后,他又向鬼樊楼递送街道司在后院绘制地图的密报,才引得黑衣人第二次、第三次上门抢劫!
“我问孟水监如何处置他,水监说,听你的。”周天和等着李元惜的决定,院里刚经历一场混战的青衫子们也在等着李元惜的决定。
“雷照,你说呢?”李元惜问雷照,雷照厌恶地向那人吐了口唾沫:“呸!人渣!枉俺与他们真心实意做过兄弟。要按俺雷照从前的性子,早就打碎他们满嘴牙了。”
李元惜最恨叛徒,在军中,叛徒只要被捉住,就是斩首的下场,京城不能这么做。李元惜对此人失望至极。
“我见你尚是一条朗朗硬汉,何故替鬼樊楼卖命!”她鄙夷地苦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要因为你受难了?”
她甚至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挥挥手,叫雷照将此人看管住,待会儿和俘虏一并送往大理寺审理。
她叫青衫子们散了,到后院来看孟良平。
“怎样?”他问。
“长公主已送往宫内。”李元惜说着,摘下斩马刀轻轻拍打刀鞘,声音细微的变化被孟良平听得去,他便明了地图仍稳稳当当地跟随着李元惜。
地图,保住了。
可他们感受不到半丝兴奋,被叛徒打乱的计划带来了更大的挑战。现在面临的是新问题。
他抬手,示意李元惜到他身旁去。
“来。”
小左正收拾着院子,尘土、瓦砾、册子和图纸,她心里有气,只要路过,鸡毛掸子必不可少地在俘虏身上敲打一下。
俘虏身着黑衣,旁边扔着遮面的黑面巾,约莫三十多岁的模样,他双手被反绑,面墙蹲着,神态中尽是不服。
李元惜捏了捏他的手臂,肌肉硬而饱满,绝非难民。
“你究竟是什么人?”李元惜问他:“为什么替鬼樊楼卖命?”
“别费力气了,他不会说的。”经过一番毫无进展的拷问,孟良平的兴趣已不在于他会不会讲话,相反,他身上的某些特征正向他吐露着问题的答案。
“你过来看,”孟良平拉起俘虏的双手,在李元惜面前展示着他的手心手背,“你发现了什么?”
“茧肉。”
俘虏立刻握拳,但已经迟了,该看到的,李元惜都看到了。
掌心以上至手指指肚都是一层粗糙的茧肉,手背上亦有拳茧。
孟良平随即举起李元惜的手,与之对比,茧肉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李元惜两手掌心均有茧肉,俘虏左手却相对柔软。
“他们不是百姓,更不是难民。”李元惜边解答边比划:“我用的刀,刀身和刀柄都很长,单手握不牢,所以两手掌心都有茧,他们惯常使用的,应该是较轻的短刀。至于拳茧,习武之人大多都有。”
孟良平并未如她所预想的,舒展眉头。
“还有什么问题?”李元惜问道,孟良平忽然红了脸:“你……身上可有盔甲的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