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让鬼樊楼主动交出丁若可,几乎不可能,但如果我们能摸清它的位置,那就两说了。”孟良平解释。之前小骡子曾往来开封府外面摊和鬼樊楼本部传话,可知他对鬼樊楼非常熟悉,这在乞儿中是非常罕见的。后来,小骡子逃跑,鬼樊楼出动多人搜寻他,足以看出鬼樊楼对他的忌惮。所以,如果小骡子愿意带路,绝对是鬼樊楼的噩梦。
孟良平将信押上私印,信封封蜡,又装入特制的信筒。现在唯一要解决的,就是谁去送信的问题。此人,不仅要籍籍无名,不引来鬼樊楼的任何关注,又需绝对忠诚负责,将信件完好无损地递到张君平手里。
李元惜恰好知道这么一个人。
小叔出生将门世家,忠诚负责自不用说,武艺虽不至于高深莫测、出神入化,遇到一伙土匪强盗,还是有能力自保的,而且,在京城确实籍籍无名,没人知道他是金明三十六砦中的一位小砦主,走得近的,知道他是李元惜的小叔,稍远些的,只当他是个懒懒散散的一门亲戚,曾经有百姓拉着他去收拾路上的狗屎,他也去了。总之,鬼樊楼懒得对他下手。
自从进了街道司,闲得都快长毛了,偏巧迷上了斗蟋蟀,这几日城里城外各处跑,就为抓个蟋蟀王。这不,早上还见人,这会儿又不见了。让他出城送信,只需背个蟋蟀罐子,鬼樊楼绝对不会怀疑。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两人松了口气,都觉得身心疲累,李元惜肚子里像住了一窝狼崽子似的,叽里咕噜响得厉害。饿,真饿。
她想着去庖厨找点吃的,恰好,小左送来热好了饭菜,几样荤素摆上桌,不等孟良平先动筷子,李元惜已经埋头进碗,不歇一口气,囫囵吞枣地喝完汤,又伸手来夹菜,孟良平生怕她吃得太急会噎着,后来再看,这种担心实在多余。
孟良平虽然腹中空空,却没有多大胃口,见李元惜吃得这样欢,便只想一心一意地看着。
“我脸上长驴肉了?你只看我做什么?看菜!”李元惜偶一抬头看到他一直望着自己,便催他快吃。又见他小口吃菜,夹一筷子嚼半天,不禁有些扫兴。
拾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菜,向孟良平嘴边递去。
“张嘴!”
“我自己来就好……”
“饭要大口吃才香,不论你有多少心事,吃饱喝足,才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李元惜坚持:“快!喂你一口饭,我整条手臂都要掉了。”
孟良平迟疑片刻,乖乖地张了他的金口。
不知是什么搅乱了心思,李元惜心中一刻也平静不了,孟良平轻轻合着眼,睫毛随着嘴唇钉动作而一颤一颤,覆着薄薄的湿润,叫她恨不得化作一朵云,柔柔地呵护了他。
孟良平才不知是他自己想多,或是李元惜所言乃是真理,总之,这一口饭菜的确更有滋味。
看着李元惜又埋首于美食中,孟良平渐渐也来了兴致。
“要发出声音!”李元惜教他咂咂嘴巴:“像这样,就是饭菜可口,吃得香的意思。”
“我小时候吃饭会有动静,丁若可说那有失教养,不许我发声,这才慢慢改了。”
“教养这东西,不在表面。吃饭讲究开心!吃饱喝足,拍拍肚皮,就是开心,而且,是在告诉肚子兄:‘嘴巴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孟良平被李元惜天真的做法逗得直笑,好像烦恼的事情果真一扫而光,人也开心了。
李元惜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又想起斩马刀还没有清理,便问孟良平要回自己的刀绢,推开床榻边的窗户,倚窗在阳光下细细清理着刀身和刀鞘里的血污。
抬头看去,孟良平正在桌前潜心研究着钱飞虎带来的图纸,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耽误公务。这也是李元惜极欣赏他的地方。
两人无意间的目光交汇,竟也让她感觉一丝欣喜,让她不禁幻想孟良平能长留这里。连日的昼夜颠倒、睡眠不足,化作一潮睡意袭来,当她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重,心灵也越来越迟钝时,她仍不愿合上双眼,总觉得自己能再坚持一会儿,可手按在刀身上,好像要溶进去一般,终于,她察觉不到手的存在,当斩马刀从怀中滑落,她随即也安心地闭上双眼。
这注定是个香甜的梦,以至于丝毫没有察觉到斩马刀被人取走,更没察觉有人扶着她的双肩,轻轻将她放回床榻,枕着凉爽的瓷枕,以最舒服的姿势平躺,连鞋子也被人脱掉。孟良平找出钱飞虎送来的被子,轻盈地为李元惜盖上。这是一个与自己气味完全不同的人,若是按照孟良平的习惯,绝不可能将一床被褥让与外人去用,即使用了,他也会丢掉,可是面对李元惜,他却没有这样的嫌恶,他为她掖好被角。
见她面色潮红,呼吸均匀,心中便油然而生几分安宁,他坐在床榻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往事浮现眼前……
“爹,我困了……”小小的李元惜揉着惺忪睡眼,走在旱地冒烟的土地上。元氏从马车车窗看出去,责怪李士彬:“你快些把孩子抱进来,她本来病着,哪里能经得住一两个时辰的走路?哎呀,该不是又中暑了吧?”
“我的孩子是狼崽子,怎么可能这样脆弱?”李士彬不服气地说着,抱起虚弱的李元惜,将她放回车厢里。
狭小的车厢内,两个孩子只能并肩睡在铺了凉席的厢底。元氏拿来水袋子,喂李元惜喝了些水,又叫醒了他,给他喝了两口水。
他的眼睛清亮起来,看清了躺在旁边的李元惜。她呢哝一声,沉沉睡去。
车轮悠悠,那天孟良平静静地注视了李元惜多久才入睡,他不记得了,如今,看着眼前的人儿恬静安然地睡着,孟良平舍不得移走目光,他有太过感慨,太多过往,好似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她默默讲完,才能离开,可是,他不情愿开始,仿佛只要不开始,时间就能停滞不前。
不知她正做着什么样的梦,孟良平心想,拾起她的斩马刀,拿了刀绢,又准备了剔除血污的细勾,认真帮她清理起来。
忽然听到有人在叩窗,他慌忙抬头看去,竟是钱飞虎。
“大人,洗浴的器具备好了——热水也……”
这厮,好没个眼力。孟良平心说,连忙做出手势令其噤声,切勿吵醒李元惜,自己则放缓动作,放下刀和鞘,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榻,刚要扭身,肿手就被李元惜一把握住!
他顿时一惊,再看李元惜,紧闭着眼,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回头向钱飞虎求救,钱飞虎也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随着李元惜一声“看刀”,孟良平连忙一脚将斩马刀踢到远处,却不想,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却随着她的力道而动,往她肩头拉去!
这是标准的拔刀动作!
孟良平肿手被她紧握,前胸后背的伤口又随着动作被牵拉,疼得他咬牙切齿,即便这样,也没叫出声来,再看钱飞虎,一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而又窃喜的模样。
原来,他正好趴在李元惜身上——不,没有趴着,只是宽松的衣衫向下垂,碰到了被子而已。
这样的姿势,很是尴尬!
孟良平涨红了脸,想要脱手出去,李元惜却握得很紧。
钱飞虎由震惊转向惊喜的神情,让孟良平觉得百口莫辩,不如不辩。
放下辩解这事,单从伤口来说,他需要钱飞虎帮忙。
“飞虎……”
钱飞虎一愣,关窗!
“大人,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也不会叫别人打扰你们的,放心。”
打扰什么?放心什么?
孟良平惊异地看着他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一套“事不关己”的动作,耳听他脚步欢快地跑远,再看身下的李元惜睡熟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正发愁时,梦里的李元惜发觉拔不出刀,又奋力地拔了几次,次次都让梦境外的孟良平疼得眼泪汪汪,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褥子,竟然扯碎了褥子面上缝合的一层棉布。
他忍着不叫出声,尝试抽手出去,又听到院子里有了别的动静,他听得出来,是钱飞虎带来个女子,应该是小左无疑。
窗户上的白纸“噗”一声轻响,破了个洞。孟良平连忙低头,不敢再去看窗,害怕与兴奋的眼睛相遇。
“我就知道,孟相公不是榆木疙瘩,我姐姐也不是石头。”小左颇是自豪,低声嘱咐钱飞虎:“这就不要向外说了,毕竟两人还未有婚约,传出去恐有风言风语。”
“哎呀,糟了!”她忽然惊呼,孟良平支起耳朵,仔细倾听。
小左对钱飞虎发牢骚:“完了完了,这次你家大人铁定不喜欢我姐姐了。”
“为什么啊?刚刚还不是……”
“姐姐累极了,可能打呼。”
睡梦中的李元惜好似要呼应小左的担心似的,粉唇微张,竟然真发出轻微鼾声。
孟良平不禁又要发笑,这风风火火的女子,睡熟了真有十分可爱,可也正是忽然发出的这一声响,惊醒了李元惜,本来打算转身继续睡,迷迷糊糊中,却见孟良平正悬在她上空!
这次,彻底清醒了!
“你……”
孟良平捂住她的嘴!伤口却再次剧疼,他来不及拿手撑住床沿,就扑到李元惜怀里。
这下,真百口莫辩。李元惜见自己盖着孟良平的被子,而他又紧贴着自己,误以为他欲行不轨,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自己受到欺骗,抬手就要掴他,被他眼疾手快,先抱住了手——李元惜又要拿另一只手来掴,孟良平无奈,只得一并摁住了。
“误会,”他轻说,向窗外歪歪头,示意外面有蹊跷。只见窗子虽然已经关上,但一簇光线经由窗纸上的洞,还是亮晃晃地泻进房内,还发现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正是因为这样东西,孟良平才在自己怀中。
她立刻松手,将孟良平的肿手推了回去。
两人面红耳赤,立即分开。
孟良平向窗子方向挤挤眼,李元惜便懂了他的想法。两人一起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子旁,李元惜就在小左破开的小洞向外看,只见小左和钱飞虎两个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自以为门内的两人无法觉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