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子们见李元惜回来,先是开开心心地闹了一会儿,整座街道司都为公审黄德和而扬眉吐气,尤其是由黄德和又扯出了许多朝廷的败类,更是赢得大家支持,百姓们一致认为朝廷是非分明,他们期待治理帝国的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君子,一心为公,绝无私心。
李元惜从前亦如此期待,是孟良平让她发觉自己曾经的想法多天真。这朝堂之内每日有数不清的权利争夺,算不尽的勾心斗角,皇帝应做的,是权衡各方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若水至清,则无鱼,帝国难道要交给一群清心寡欲的和尚去统治吗?
青衫子们的狂欢并不能让她感同身受,反倒想起那战战兢兢、低头不语的群臣来。愁绪扑来,她不由深锁眉头。
“大人,教头和李砦主不知道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然,今天非得给他们摆酒宴庆祝。”大家纷纷说道,“要不是教头和李砦主,三川口大战的真相永远埋在那片风沙积雪中了,刘老将军一家能平冤昭雪,他们居功至伟啊!”
这边正说着,那边刘府的管家就奉老夫人之命,备了大礼登门道谢。
李元惜千方百计地拒绝,管家千方百计地送,“李管勾,我们老夫人说了,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就收下吧。”
说着,他痛快利落地揭起托盘上的红绸:好个大礼,竟然是一对镶嵌配用在战衣胸背位置上的护心镜!
这护心镜乃是上好黄铜打制,红绸一去,即见黄光迸放,阳光下艳艳生辉,十分摄人。
最叫人喜爱的,是咬合护心镜的一只虎口,虎牙尖锐,虎相凶狠,颇为威风。说实话,李元惜一见这对护心镜就挪不开目光,每一个武将都喜爱打造自己喜爱的战甲。
“这是?”她小心地捧起护心镜,向中心微微凸起的镜中映照着她略变形的面容,镜面刀劈斧砍的痕迹纵横交错——显然,此镜历经战事。
“老夫人特地要我告诉你这护心镜的来历。当年,李士彬将军进京领受金明都巡检使一职,在京期间,广泛结交,因听闻我家将军有从戎驱敌、护国佑民的大志,李士彬将军故赠送了自己战甲上的一对护心镜以示鼓励。”管家解释:“刘平将军对这套护心镜很是珍惜,每次出征都要带着,这次却在家中遗憾蒙尘,这是天数。刘平将军之后,刘家再无从军之人。老夫人说,李管勾对刘家有大恩,又是李士彬将军后人,理应将这套护心镜转送于你。李管勾,你若不收,老夫人心不安呐。”
李元惜只好收了这护心镜,答应之后亲自登门向老夫人答谢。她心思重重地送管家出街道司去,也正是这时,一个小孩找上门来。
她是个脸蛋红彤彤、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约十一二岁模样,风尘仆仆,行色疲惫,扑上门来,拿一双乌溜溜的眼充满惊喜地望着她:
“李管勾?”
李元惜求长公主出借吴夲受阻,又蒙刘老夫人赠送一对身经百战、颇有故事的护心镜,心中百感交集,正是害怕不能从鬼樊楼救出阿泰等禁军,叫所有人都失望的时候,乍看这么个小孩来闹她,以为又是谁家的顽童到街道司玩耍来了,烦恼之余,便装作看不到,掉头要回。
“李管勾怎么不理人?”小孩追上来问:“你刚刚得了份大礼,怎么不开心?”
李元惜百般无奈地给旁的青衫递了个眼色,叫他们去对付这小家伙,没想到小孩不听青衫们说话,只管向门外喊去:“娘,咱们进来找李管勾说话!”
这小孩有爹娘陪着?
若果真如此,便不是瞎闹。
李元惜回过头去,顺着小孩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中年农妇裹着长衣长裤,规规矩矩地站在门槛外,微微向她欠身,举止少了些农家特有的粗犷大气。
“娘,进来,李管勾不是外人!”小孩说着,拉起她的手,牵她进门来。
此妇拘谨内向,莫不是有求于我?倒是小孩分外机灵又开朗,与他问话,便可少了妇人的难堪。再说,小孩那伶俐的口舌叫李元惜对他生起半丝兴趣:“我怎么不是外人?小孩,我并不认识你,你攀亲近做什么?”
“不是我故意攀亲,是你确实帮过我们。”小孩拉着农妇,仰着头认真地望着她:“李管勾忘了吗?那次我和我娘牵着一头犟骡子要搭船过河,骡子不敢下船,是你强把它拽进去的。”小孩说道。
李元惜细细回想,全无印象,但看着母女二人,她实不忍拿自己的健忘扫她们的兴。
“那骡子是挺犟……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突然,她怔在原地:骡子?
小骡子也该是这么大的孩子!
她望着小孩,努力从他那通红的脸蛋和秀气的眉眼里寻出个熟悉的影子。果真,这小孩越看越熟悉。
她伸手过去,小孩没有躲闪,也没有抬手,但李元惜摸到他小手的刹那,便与他不约而同地僵了身子瞪起眼,小孩是因警惕和紧张,李元惜纯属吃惊。
她又惊又喜,只是看这小女孩的模样,当真有些不敢承认。她理解了小孩紧张的原因,为防青衫子中再有告密者,她便连忙压下心绪,含糊答应着:“我记得你,分别时你说,下次进京要来买种子,对不对?”
“是嘞!”小孩说道:“我们这次是特地上门答谢……”
“今天答谢的人太多了吧?”旁的一位青衫开心地说道,李元惜忙把护心镜交给他,叫他送去账房。她清楚,小左此刻在账房中,这青衫去了,一定会说到有头犟驴的农妇和小孩。
“大娘客气了,元惜本是举手之劳。”李元惜忙应酬道,“二位进京可寻到落脚处?”
“乡下人家皮实,路边住两宿也可以。”农妇低声答道,声音故作扭捏,令人不适。李元惜理解了她少言的原因——的确,他本男声,多说话容易露馅。
她当下已把这两人的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爽快说道:“何必露宿路边?我正好腾出间客房,你们可暂且住下,安安心心地挑买种子,买完再走。”
“谢李管勾。”小孩马上答应,李元惜带着他二人向偏院外走,听小孩肚子咕噜地叫唤,便帮他拿了肩上的包袱,引着两人往后院去:“我带你们去客房,先放下行李,休息好了再去做事。”
后院客房旧人方去,新人即来。打开房门,孟良平生活过的痕迹丝毫未动,他的书、笔、墨,他的被、褥、枕……
李元惜诨当看不到,进门后便立即关起门。
单说小骡子的脸,她分明记得是个长脸尖下巴,这会儿却是方脸方下巴,当时小骡子脸又黄又黑,这会儿却是白白净净的。
她拉出小孩的手臂来看,只见一截木雕的手臂活灵活现地长在他的断臂上,真个鬼斧神工,足可以假乱真。
“你真是小骡子!”
小孩兴奋地用力点头,妇人转身过去,拿出怀中揣着的两个干馍,失了女性特征的他,也将自己男子的音色堂堂正正地表现出来。他恭敬地向李元惜作揖:“滑州修河都监张君平拜见李管勾。”
李元惜还礼。
“不必客气。一路辛苦,快请坐。”
“我们看到信就赶紧安顿好手旁的事,伪装成母女进京来了。”张君平解释道,李元惜刚想问他小叔去了哪里,他便解释,小叔一直送他们进到街道司里,才离开去买蛐蛐,他怕引起有心人怀疑,故意这样做。
“小叔有心了。”李元惜感叹。这时,小左催促她的声音已经急如雷雨地布阵在她门前了。
“姐姐,这刘夫人送的大礼可不能摆在账房,需得小心保存起来——你在哪儿?”
其实,这只是小左为进门找的理由,敲门之前,她的脚已经踏进门槛。机灵如她,乍见李元惜把护心镜放账房时便有所怀疑,听青衫子说起犟驴的农家母女时,便隐约猜到了小骡子。
到院里时,见李元惜这样快地把孟良平的房间让出去,更叫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然而,进门后她便失望了——这里哪有个小骡子那样的小男孩?
等李元惜将小骡子地身份和伪装的真相告知她,小左当下便开心地拍手跳起来:“小骡子,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姐姐和孟水监怎么盼着你!瞧你,变了个样儿,我都认不出你了!”
“我长胖了,蓄了头发,刚好够绑这两个小辫子。”小骡子开心地说道:“我是学孟水监,他能扮成别人的样子,我也可以,要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我!”
接着,他肚子里又是一阵饥饿的空响,张君平拿那两个馍给他吃,小左连说寒碜,到了自己家,怎么着也得个四菜一汤,三荤一素伺候着。街道司里全天都有吃不饱的饿汉子,饭菜时常备着,她去取些回来就是。
小骡子回到街道司,定不能让鬼樊楼知晓,以免遭遇杀生之祸。因此李元惜叫张君平再把干馍塞回去,继续扮着“娘”,且叫小骡子重装回假臂去,嘱咐他们平日只能这个装扮,且尽量在后院住着,待小叔回来后,就让小叔专门照管两人,确保两人生活无忧。
可小骡子却心急难耐,恨不得当下就去协助孟良平探明暗渠,李元惜便告诉他,暗渠已经探明,下一步该去解救被鬼樊楼绑走的禁军。
“我带你们下鬼樊楼。”小骡子胸有成竹:“我知道它入口在哪儿!”
小骡子如此轻巧地解决了让大家头疼又无奈的难题,如此强烈的对比叫李元惜竟惊了一跳,赶忙问他在哪里?
“既然是我带你们去,你们只需跟着就好了。”小骡子拒绝直说答案,李元惜轻敲了下他的脑袋:“你个鬼精,是怕我们不带你去?”
小骡子被拆穿了心思,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认:“李管勾,我虽然年纪小,但在鬼樊楼待的时间很长,以我对你们的价值,你们绝不会轻易让我进鬼樊楼冒险。”
“谁告诉你这些?”李元惜诧异地问他,她清楚小骡子很机灵,但他毕竟是个小孩,绝不会有这般成熟的考量。
“你派来的大叔和我表叔告诉我的。”小骡子说着,抬头瞭了眼张君平,张君平摇摇头,只能无奈承认:“李管勾,小骡子偷听了我与李砦主的对话……”
“李管勾,让我去吧!”小骡子恳求道,他恨得咬牙切齿:“清剿鬼樊楼也是我的愿望,我一定要抓住玉相公,活活地卸下他的一条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