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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以身造莫邪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794 2024-11-12 21:29

  百姓轰动,叫骂声如涛如浪,数不清的菜叶石头都向脏官与黄德和等人砸去,若不是表木隔挡,甲士戒严,他们亦会疯狂地冲入公堂,厮打罪人。这样的情形,如同昨日再现,李元惜看到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振臂问苍天,大宋以仁治天下,为何日日可见叛国贼?

  这个问题,她也想不通。

  她在愤怒的人群中看到一名青衫子正在奋力向自己挤靠过来,似有要紧事要说。

  “怎么了?”她问。

  这青衫子说,方才有个人,长相很像玉相公,进了报慈寺。

  “报慈寺?他去寺庙做什么?”

  “不知。”

  “他有没有发现你?”

  “这一带到处都是青衫子,他发现了我,又如何?我假装不认识他就是。”

  李元惜细细思量,之前丁宅事变,阿泰等人奉郭昶之命,追捕玉相公,最终被他顺利潜逃。阿泰画下的跟丢的范围,恰好也包括了报慈寺。

  难不成,这报慈寺是鬼樊楼本部的入口?

  这青衫子又提到,玉相公牵着匹马,马背上驮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草席,不知是何物,吸引了很多蝇虫。为避免引起玉相公注意,他不敢靠近,但根据旁边进出的善男信女纷纷捏鼻子的神情来看,那东西应该很臭。

  “会不会是腐尸啊?”他推测。

  内侍在宣德门的城墙上高呼:“宣圣旨——”

  “肃静!”甲士高喊。

  “肃静!”青衫子们维护着秩序,李元惜先便叫他保密。

  百姓逐渐安静下来,百姓侧耳倾听,文彦博等人立即起身,面向圣旨行大礼。

  圣旨为河中案做出宣判:腰斩黄德和;张政、吕密斩首;三人首级送至延州城下,以告慰刘平等沙场英灵!其余人刺字发往儋州充军。另外,京城官员中,协助黄德和欺君瞒上者,武文浩、江文广等人,革职遣送回乡,子孙后人一律不得入朝为官。刘平被追封为朔方节度使兼侍中,其妻领南阳郡夫人诰命;其弟与子孙,未出仕者均可录用为官;入仕者优先提拔。

  文彦博领旨,当即宣布行刑。

  黄德和率先被押上行刑台,那一口被打磨得银光闪闪的铡刀高高抬起,刽子手往身上泼了盆水,将他按到铡刀下。黄德和虽然在囚车中被折磨了许多天,精力消耗殆尽,但毕竟是沙场老将,力气要大过平常人,到这时,他力气忽然迸发,抽身离开铡刀,左冲右突,撞开甲士,往行刑台下奔去,百姓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乱子,一时间惊慌尖叫,待反应过来后,便自发地封堵黄德和,不叫他逃跑。

  黄德和真正落入天罗地网中,当他再次被甲士押上行刑台时,他狂笑着给自己壮胆:“可惜啊可惜,元昊只想说服刘平,却没把我放眼里,否则,左右都是一个‘逃’字,我老黄如何不能去西夏逍遥自在去!”

  其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铡刀落下,叫他永远闭了嘴。

  京城百姓少见血腥,前一刻还在为严惩奸贼呐喊,后一刻,就被白木台上的一幕吓到哑然噤声。黄德和已被分做两半,却不能即刻死去,他仍在痛苦挣扎,惨叫连连,在场所有人无不毛发悚立,行刑台下的几人吓得淌出些黄水,哭嚎不出声来,只能向官家和文彦博连连磕头,恳请戴罪立功,饶一条性命。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黄德和倘若能坚守阵地,与刘平共同厮杀,不见得三川口大战会全军覆没,大宋兵败。饶恕他们,那么,死在三川口的亡魂又该由谁抚慰?

  李元惜看着几个罪魁祸首一一被处刑,大快人心之时,也暗暗后怕着。万一孟良平不能顺利脱罪,万一鬼樊楼不可摧毁,那么,来日被腰斩的,岂不是他?

  再者说,赵祯罚牵连在河中案的官员革职,子孙后人亦不得入仕,在以文人治国的大宋,未免刑罚过于严苛。

  果然,武文浩、姜文广等人纷纷哭着跪求圣上开恩,闻者无不心惊胆战——然而,圣上龙体抱恙,在宫中养病,只发了一道圣旨前来,这里身份最高的时太后,权力最高的是宰相,二者都不敢修改圣旨,纵使武、江哭死,也只能遵旨。

  这,恐怕就是孟良平最害怕的局面:官员被夹在鬼樊楼与朝廷之间,朝廷如果不肯饶恕他们,他们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李元惜忽然明白了孟良平为何要舍命谏言,这位常被诟病“软弱”的君主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他要的河清海晏没有一丝污垢——可这天下,这人心,哪里会那样洁净?

  她亦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所谓丹书铁券的意义,她李元惜,是赵祯手里的一把剑,丹书铁券,就是以肉身铸造这剑的干将莫邪。鬼樊楼也好,那些不洁净的官员也罢,她将冲锋陷阵,为赵祯铲除他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觉间,已与孟良平的主张对立,对此,吴醒言也好,郭昶也罢,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换句话说,只要孟良平的劝谏不成功,赵祯执意要查出被鬼樊楼威胁官员的把柄,那么,现在正在右掖门下瑟瑟发抖的官员,必然会暗中反抗,与鬼樊楼形成一致利益。赵祯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清除这些官员的人,这个人,就是手握不死金牌的李元惜。

  醒悟过来的她,不禁汗毛倒竖,那该是怎样一场风暴!

  关于孟良平劝谏赵祯的理由,她从未想过是否合理,只是因为信任孟良平才去支持,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也从未如此坚定地期望孟良平能劝谏成功,让赵祯收手,重新修复与臣子的信任!

  右掖门公审之后,御史台甲士、吴醒言的禁军与青衫子一道清理了公堂和行刑台,枭首的残尸被草席裹住,由甲士带出城外,去漏泽园下葬。

  此刻的李元惜只觉得寒意一阵比一阵蚀骨,她万没想到,那漏泽园里正挣扎着自己的一位弟兄,而回到报慈寺的玉相公正是伤害他的凶手!

  彼时,官员云云,多在文彦博身边抬举奉承,文彦博高兴,却说此时不足道贺,他下午时便要带着黄德和首级去延州,悬挂于延州城墙之上,告慰延州军民。

  于是,百官又要送行,文彦博推辞再三,最后只留得几位同僚好友送至城门外便可。

  “待博回京,便是河中案彻底了结之时,博定当设宴,诸公再来道贺也不迟。”

  送走众人后,文彦博来到吴醒言和李元惜身前,说是去大理寺蹭顿酒食吃,吴醒言自然欢喜无限,连忙同意。

  一行人被甲士拥簇,乘着牛车骏马,来到大理寺。吴醒言交代衙役准备酒菜,其实,文彦博到此,醉翁之意不在酒,待屏退左右后,三人立即褪去那应酬时的姿态,凑近了说事。

  文彦博率先说起,官家状态不稳定,他与吕相在宫中时商议,宫中由吕夷简盯着,他脱身去办一件事。

  由此,他下午带着黄德和首级去延州,其实是借着“送”的名义,带兵出城,去接应富弼。

  “富弼从江南北路回来了?”李元惜忙问,吴醒言同样震惊,富弼做事利落果断,可江南北路情况复杂,他如何就能这么快就回返?且他一点风声都没从郭昶那里听说。

  文彦博自是知晓郭、吴、李、孟的四人圈子,忙解释道,富弼的信是早晨才到郭昶手中,郭昶第一报给吕相,吕相没有避嫌他文彦博,因此他也知道了这宗事。后,郭昶本打算马上再与吴醒言与李元惜等人说起,是文彦博阻拦。

  “我料想着,我总要再与你们聚一聚,不如我来告诉你们,虽然鬼樊楼暗渠网被破坏后,追踪消息的能力再不如从前那般放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还是谨慎为要。”说罢,文彦博拿出富弼的信,交给二人阅览。

  富弼信中明确表达自己将要启程回京,路途中恐要遭受波折,原因是江南北路情况远比预想中复杂。大概为防止机密外泄,他并未讲明究竟是何种复杂局势,但他语气极其严肃,措辞更是比他谏言的风格更激励,读之,叫人脊背发凉。

  “我带兵出城,是官家和吕相授意的,名正言顺,接应富弼,使他安全还京,我们便能清楚江南北路究竟发生了什么。”文彦博转向吴醒言:“吕相交代,少卿可借着两万禁军,在各大`禁军营中探听些风声,要确保禁军不会发生类似金明砦那样的悲剧。”

  提到金明砦,李元惜马上警醒,金明砦败在西夏降兵里应外合,文彦博的说法,是委婉地提醒吴醒言注意搜查内贼,确保禁军不会反噬京城。

  吴醒言还有一道任务,便是要救出被困在鬼樊楼内的禁军。为此,吕夷简也给李元惜分配了任务,借着修缮暗渠,整治街道,全力配合吴醒言搜找鬼樊楼的入口。

  说到这里,吴醒言和李元惜都一副凝重面色,看得文彦博好生不解:“两位有何顾虑?”

  “今日公审时,我司一青衫子眼见玉相公去了报慈寺。于是我维护秩序时,特意去那地方瞧了眼,善男信女不少,可就是没见到玉相公,我问寺里的和尚,他们都说没看到这样的人。”

  “会不会是青衫子看错了?”吴醒言一听李元惜这里有了线索,连忙问道,在确认进报慈寺的人的确是玉相公后,他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老鬼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钟’,此前我们一直以为是钟楼,忽略了还有钟的寺。难道报慈寺内有鬼樊楼的入口?寺庙,可是个极佳的掩护,谁能想到会是那里?”

  “或许可以趁此机会潜入进去。”李元惜与他一拍即合,但转瞬,吴醒言又摇头摆手:“不可不可,鬼樊楼又不是吃闲饭的,如过报慈寺果真是它的入口,那和尚有几个无辜的?你向他们问话,无疑已经引起鬼樊楼的警觉了。”

  “可是,机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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