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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不可信天命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3918 2024-11-12 21:29

  “在下丁霆,家父礼部侍郎丁若可,祖上汾州,与延州可算是只隔道山的好邻居。”他翻身下马,将垂在额前的一缕长发向后一甩,走到李元惜面前,一双眼滴溜溜地打量着李元惜。

  李元惜回头去看孟良平,后者铁青着脸,一副不悦的样貌:“丁衙内,注意礼数。”

  “孟兄!”丁霆故作吃惊,却不怀好意地向李元惜挤了挤眼:“你这话就带偏见了,我如何不知礼数?只不过对巾帼女将甚有兴趣罢了。”

  至此,李元惜算是看明白了,这丁霆果然是个爱惹是非的纨绔子弟。两人多次交手,今日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她正要说什么,小叔护她心切,一把拽开衣裳,露出黑森森的胸毛:“来呀,兄弟,你对我也有兴趣呗,我不要你有礼数,我就喜欢野的!”

  说着,还把身子往丁霆身上蹭,吓得丁霆连连后躲。

  “李元惜,你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丁霆嫌弃地埋怨,李元惜笑笑:“丁衙内,不论咱们过去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到了球场上,我劝你拿球讲话。”

  这时,训练马球的朋头敲了锣,一群人赶紧整顿衣装上了马,热情邀请李元惜:“李管勾,比赛在后日,今日我们尚且在训练。请上殿台上观看。”

  “我们不是来看赛的,我们随你们一道训练、比赛。”李元惜坦言,众人顿时瞠目,不敢相信。

  “你?”

  “还有他两。”李元惜指了指小叔和教头,他二人体格魁伟,杵在李元惜身后像两尊铁塔,不像是来打马球,倒像是来打他们的。

  “李管勾,你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这京城还有你办不成的事吗?”几人都甚为惊讶:“你是女子,他二人又是羌人,你们都不会打马球,这条件居然还能进了荆王主持的马球队,和辽人打一场关乎大宋名誉的比赛,这事,翻遍了一万年前的古书,我也没听说过啊。”

  “好了,别贫嘴了。”孟良平打断他们,恰好那边铜锣声又在催促,众人只得打马回到场中。

  马厩建在马球场东南一角,内中饲养着近五十匹训练有素的良马。每一匹都体型高大、毛色油亮,双目有神而四蹄矫健,李元惜见了,分外欢喜,挑选了其中一匹最喜爱的枣红马,装好鞍和脚蹬子,牵出马厩,先上马绕着马球场骑乘两圈,李元惜本就是马背上长大的,自然,不仅能骑得了马,还能骑乘炫技。或是立于马背,或是周贯马腹,丝毫不费力,她的作为,吸引了小叔和教头极大的兴趣,也跟着比试起来。

  原本已在场地上开练的众位球手,也不免停下来注目惊叹。

  李元惜犹如回到延州,牵起了久经沙场的战马,座下传来强有力的心跳,奔跑的意愿疏散着久关笼中的苦闷,偾张的血脉、激昂的情绪,使得李元惜胸口瘀堵着越来越多的痛快,须得大叫一声才好发泄。

  提缰绳时,马儿扬起前蹄,发出高亢的嘶鸣。

  “看来它也喜欢你。”孟良平帮她牵住缰绳,连同小叔选的灰马,教头选的黑马一并交给钱飞虎看管,并告知负责马务的小官,此马为三人所用,赛期就不要另转人手了。

  李元惜见了钱飞虎,以为他又带来了公务,要叨扰孟良平,心下不大情愿。

  钱飞虎忙打消她的顾虑,提着一个陶罐,又指了指身后的小凳、汗巾等:“李管勾,大人临走前就叫我置办这些东西,打马球是件耗体力的活儿,须得有人帮忙着买水啊吃食什么的,跑前跑后照应着,于是,我就来了——快,先喝杯水。”

  喝水时,孟良平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小球,这便是这场比赛争夺的对象——马球。它是纯木制成,质地坚硬、弹力很好,唐代女诗人鱼玄机所写,‘坚固净滑一流星,月杖争敲未凝休’中,流星就是指它。

  打马球需要鞠杖,大约半人长,用腊杆制成,杆头钉着一个击球用的小横木。孟良平叫钱飞虎取来棉布帛,亲自将它缠在鞠杖手柄处,送给李元惜:“腊杆光滑,容易脱手,更容易磨起血泡。缠层布帛就会好很多。”

  “飞虎,拿我的护具来。”孟良平交代说,兀自拿起李元惜的护具,帮她往身上各处需要保护的地方捆绑。李元惜想自己动手,却被孟良平制止。

  “马球比赛中,你极可能被使绊子,倒地下马,这些护具能最大限度保护你,”他说着,拍打着李元惜小腿、手腕和腰部:“辽人挥杆时,会故意来伤害你的这些部位,一旦受伤,你便使不上气力,只得退下。马球的打法十分简单,两队驰马击球,在马奔竞之时,把马球击入球门,入一球得一筹,以得筹多寡决胜负。”

  他本是正常教三位门外汉如何保护自己,不料小叔倒是看得有些不高兴。

  “你啊,先不要对我惜丫头动手动脚的,好歹我这个长辈在,顾及一下我的心情。”说着,他又挤开李元惜,往孟良平身前站定,大义凛然地牺牲自己的色相:“来,你拍我。”

  孟良平却不动了,小叔拽起他的手就往自己腰上放,然后,却抓了个空。

  “你还挺快。”

  他暗中较上劲,用更快的速度去抓孟良平横在腹前的手腕,没想到又抓了个空。

  “嘿,你这人……”

  “砦主请自重。”

  此一日以及第二日,李元惜和小叔、教头都在马球场训练,恶补马球技巧,等到比赛前夜,球手们都及早地入眠,为第二日的马球赛攒足精气神。这是眼下京城百姓尤为关注的比赛,百姓们多携家带口,在夜里便出城去金明池,在马球场的看席上占一座。

  为着迎合这一活动,周通达赁马行的生意甚是火爆,以至于出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牛、驴、骡、马等各牲畜。

  街道司调了整整三营青衫,用来指挥交通,维护秩序。

  马球场在夜晚开始布置场地,将训练时踩踏翻起的场地重新夯实,场地四周插满红旗,球门重新加固,殿台上早竖起各类姓名牌,或是庞太师,或是张太尉,都是提前约好了的。居中最好的看台,自然是留给官家的,武官地位不及文官,即便同为一品,枢密使也陪不在皇帝身侧。

  辽国使团坐侧位,其中最尊贵的,自然是为他们的大王子耶律洪基准备的。

  翌日大清早,小左也忙活起来,为李元惜穿衣打扮,尽显飒爽英姿。青衫们都兴奋不已,恨不能全去球场为她助威。董安刚从丁若可宅邸附近晃荡回来,换了身衣裳又要去金明池,李元惜劝他休息,他却坚持要为李元惜去助力喝彩,李元惜只得叫人守着他,中午过后,必须回街道司睡觉休息,好确保晚上再去丁宅外晃荡时,不会因为疲惫误了大事。

  小左则准备了篮子,里面放上中间补充体力的小食、果子等,预备了跌打损伤的药,还准备了个水袋子。

  直到这一刻,李元惜仍觉恍惚。她站在李士彬的牌位前,凝视着那条带血的布帛。

  “爹,如果你真在天有灵,没有离开惜儿,就请保佑惜儿,大挫辽国锐气吧!”她拾起布帛,交代小左为自己束发。今日不同寻常,羌汉矛盾能否就此缓和,自己能出力几分,得见官家,又该如何陈诉己愿,在她心中仍是一团迷雾。

  隐隐的,她记起爹的教导:尽力而为,不可信天命。

  片刻后,孟良平和钱飞虎便到了街道司,李元惜带了教头、小叔和小左、董安,两拨人马一同行到金明池,此地已是熙熙攘攘,人声喧闹,马球场内,荆王早到了,正安排比赛前前后后的事。

  这是李元惜头次见到荆王,他慈眉善目,长须飘然,很是平易近人。若不提他的身份,倒像是平民中的一位长辈。球手们仍把他当做贤王来做礼节,荆王也觉得生分,连连摆手制止。

  “到了这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年轻那会儿,也打过马球,还被说笑是狗熊骑马,放不开手脚嘞。”

  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荆王将成衣坊临时赶制的衣服一一分发给众球手,到李元惜这里时,他愣了愣,虽然从未见过李元惜,但作为马球队里唯一的女子,他自然清楚她的身份。荆王眼神极为温和,手在赛服上拍了拍,不消多言,所有嘱托都在此了。

  大宋以白色为尊贵,紫、红次之,这衣裳统一染做红色,由此来显示皇家的重视。靴子统一使用柔软的小牛皮,鞋底纳出复杂的纹路,以便踩着脚蹬时不会脱滑而出。鞠杖统一用硬度高的鸡翅木,马球新作,颜色鲜红。

  朋头将球手聚拢一起,讲着他认为最重要的事项,譬如这球应该怎么打,谁应该配合谁,谁的弱点是什么,优点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辽人马球队的名声一贯不好,切记小心他们罔顾规则下黑手。

  气氛一早就紧张起来了,李元惜正听得投入,身边的球手换了人,熟悉的感觉让她不消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不可轻视辽人,万般皆要小心。”孟良平小声叮嘱。

  “怕的就是他们规矩!”李元惜已按捺不住那颗上阵“杀敌”的雄心,却见孟良平眉头微蹙,便知他又在担心什么,只好无趣地宽慰他:“我知道,要有分寸。”

  大宋的马球队里,汉人有孟良平、丁霆、张孚等,羌人有李元惜、小叔和教头,共计十八名。

  忽然场外响起咚咚的擂鼓声,众人连忙去看,只见辽人用十多匹马牵引着一面大鼓入场,擂大鼓的汉子虎背熊腰,赤着上身,身上纹着鬼怪图样。他两手执鼓槌,臂上肌肉高高隆起,好一副阳刚气质。

  随在鼓车后的是仪仗队,各个都是赤膀力士,擎着旗帜,上绘大辽的狼图腾,一匹匹狼随着猎猎作响的旗子,仿佛要一跃而出,大杀天下。

  这旗下下,八人抬着一只步辇,上坐着一个小娃娃,约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他便是辽国大王子耶律洪基。

  在他身后,是辽国的使团,再其后,才是球手们。

  这一阵仗分外浮夸又惹眼,耶律洪基一脸得意,在宋朝官员的迎接下,下了步辇,又上殿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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