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赛打了胜仗,官家为节约,居然连庆功宴都省了。”她记得小左说过,丁霆欠被人夸,故而便先奉承他:“丁衙内,我亲自上门,来与你喝个痛快,实是想向你道声谢。若是没有你,恐怕我李元惜根本进不了球。”
果真,这话说到丁霆心坎上了,他搓着手:“嘿,就是这样的,我丁霆好歹在球场上卖了力,没有我,大宋怎么可能赢球?但喝酒就免了,改日,我丁霆带着好酒肉,去街道司与你喝个痛快。李管勾,我真憋不住了,你请回吧——”
这是他第二次逐客,李元惜再次拒绝,且自顾自地继续大步向前,直到她见到了对手。他站在李元惜将要去到的那条路上,只能看清身形,和他手里的剑。
丁霆似乎很自信,再次逐客:“李管勾,改日吧!”
“不用改日,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李元惜说道。
丁霆无奈,暗中又做了个手势——这次是“包围”。
于是,那些被建筑阴影遮掩的暗处,走出一个个蒙面带刀刀客。
李元惜哈哈大笑:“今天,辽国欺辱诬陷我街道司青衫子乃是小偷一个,我心中百感交集,想起你向我透露的情报,算是解决了辽国阴谋,也让它大辽难受来着……”
她未说完,丁霆已吓得跳起,连忙扑过来捂她的嘴:“哎哟哎哟,这话不能再说了。李管勾,当时是我多嘴了,今后你就忘了这事,别再提了——你和别人说起过吗?”
丁霆主动送到身前,李元惜自然不能放过,她擒住丁霆一只手腕,坏就坏在她的斩马刀太吓人,丁霆太紧张,李元惜尚未使力,他便吓得他妈呀叫着,剧烈挣扎着——李元惜伤到的肩胛哪受得住他这么折腾?没几下,她便赶紧撒手了,且庆幸自己放手及时,否则丁霆非生卸了她那只手臂不说。
丁霆惶恐地瞪大眼,大喘息着,跳开几步。
“丁公子当时嘱咐我保密,我能害了你不成?”
李元惜笑笑,单说这件事,丁霆实是有功,她不敢忘记,可联系他叛变大宋的身份,再去看他的举止,实在可笑。
“丁霆,你得罪辽国,成了自己江湖兄弟的叛徒。你害怕被他们笑话,却不怕因为叛国,被大宋百姓笑话?”
“你胡说什么?”
李元惜拿刀鞘戳了戳衣服上的毛发:“这是什么?”
“狗……”丁霆赶忙拿手嫌恶地拍打着:“睡塌上铺着狗皮垫子,沾上毛了!”
李元惜一边逼迫着丁霆往府中后院走,不断地接近持剑黑影,一边又仔细地向四处打量,想要记住丁家布局的任何细节,以及刀客出没的具体位置。
再往后走,丁霆就不干了。
向李元惜围拢过去的刀客已近在眼前,出手就能伤到她,这时候,实在没什么继续演戏的必要了。
“丁衙内什么时候雇了刀客护身?”
“自家养起来的刀客,更忠心。”丁霆意有所指,可是更忠心的刀客并没有让他安心。
又一个手势……
刀客拔刀……
刀柄未出鞘,就被李元惜抢先一步摁住,二人较量着气力,李元惜忍着背部的剧痛,用力将刀推回到刀鞘中去,这时,又有刀风从身后劈来,李元惜摘下斩马刀,利落地飞起一脚,踹飞刀鞘,刀鞘在打中前面刀客的同时,李元惜已经把刀架在后来者的脖子上。
刀锋凌厉,刀客骇然,丁霆更是吃了一惊,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话来。
“差一点,脑袋就掉了。”李元惜故意调侃那刀客说,斜眼向丁霆:“丁衙内,你丁家素来以饮宴豪奢闻名,舞姬歌姬京城之中当属一流。我今日来看,怎么不见舞姬歌姬,反倒是八面埋伏,面面都是刀枪?”
“你来错了时日——昨日或是明日来,都不是这光景。”
“今日有何不同?”
“今日……”丁霆头疼地哎呀一声,抱怨起来:“李元惜,你到底来做什么嘛!你干吗要趟这趟浑水?今日宅内杀人!”
“杀谁?”
“我早让你走,你不走,这下,死的人里面也有你咯!”丁霆平日嚣张跋扈,好像谁招惹了他,他都能轻易捏死人家,可真到见血的时候,人却怂得不得了,肉眼可见,他的裤腿都在哆嗦。
“丁衙内,好话说不动你,我只好用我这个粗人的方式请你懂事了。”李元惜厉声喝道:“带我去见孟良平!”
丁霆听了,掉头就往院内狂奔,边跑边喊管家救命。
原来那名持剑黑影是丁宅的老管家。
刀客纷纷上阵,李元惜一把斩马刀如同水袖乱舞,一步步地逼近后院。
眼角余光中,她被墙下的两个佣人所吸引,她们正拿砂石卖力地擦墙,且管家路过她们时,特意矫正了佣人的姿势,好挡着李元惜的视线,不叫她看见。
墙上是什么?血?来自孟良平吗?
丁霆的“杀人”,包括孟良平吗?
她的心骤然发紧,方才算冷静的头脑像扔进去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地爆响间,只听金属一声铮鸣,管家话不多说,飞奔而来,剑已出鞘,出招!
迎敌!
刀客身手与管家不能相比,李元惜能轻松对付刀客,却要小心对付管家,他身手了得,李元惜也不赖,再加上刀客们的齐头并进,一时间,围绕着李元惜刀光剑影,锋芒如风如雨,似乎无法躲避。十多名刀客与一个管家,十几把刀剑一起上阵,李元惜起先还顾忌着他们的性命,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见血,故只拿刀背来战,如今看来,是躲不过一场厮杀了。
她向之前打量丁家布局时看到的那棵墙外大树瞭了眼,她心知此刻雷照定在最高的树杈望着她。
且看好,沙场上的兵将如何杀敌!
李元惜跳出包围,博得呼吸间隙,拿出蛇酒,忍着腥味,一口闷了大半壶酒,又从怀里拿出麻沸散,当着丁霆的面嚼在嘴里,生咽下去。
丁霆仿佛看怪物似的看她胡吃海喝。
“李元惜,你没病吧?”
“有病。”管家替她作答。
在生死必争的搏斗中,李元惜必须用麻沸散先麻痹自己的疼痛,才好在争斗中发挥能力。
“李管勾,丁侍郎乃是朝廷三品大员,你擅闯府中,本管家不予责怪,实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你再进一步,便休怪我无礼!”管家喝道,刀尖一挑,将李元惜用来装剩余麻沸散的纸包高高扬起,药草随即四散开来。
“李管勾,请回——”管家下了逐客令,李元惜管它什么鸟话,一律按做贼心虚去论处。
蛇酒下肚,酒劲直冲上脑。李元惜运刀迎战:“废话休讲,是进是出,咱们各凭本事!”
斩马刀乃专为了在战场上大量杀人斩马而打造,与那些明晃晃的刀剑相比,更长更重,更坚更利,更有粗蛮狂傲的气势,一刀扫过,诸刀避让,哀嚎一片。
“别打了!别打了!”
丁霆害怕惹祸,连连劝说,管家恨他眼瞎心盲:“到这时候了,公子还相信她是来找你喝酒的吗?”
“混账东西,我什么时候蠢到连真假话都分不出?”丁霆唾骂他:“老子叫你住手,是怕你伤到她,老子该提着你的脑袋去向长公主谢罪!”
他本意是劝解,却不想管家出招更是凶猛。
“公子,你也清楚,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我这厢解决了李元惜,你尽可拿我的脑袋去谢罪,若我放过她,你们丁家的脑袋都该落地了,我受恩于主君,不能不拼死效力。”
这管家倒是看得明白,李元惜与他战了几十个回合,总算是到了佣人擦的墙面下,两个佣人已经吓得哆哆嗦嗦,抱头蹲在墙下,而在她们刚紧急清理的墙面上,留下大片青灰色的砖体,大体看没什么不一样的,然而,李元惜本就比这两个佣人高,抬眼再看,在她们没擦洗的地方,赫然是一道深色的血迹!
那挥洒出来的血迹,不难想象来自颈部大血管,唯有此处破裂,方可血溅三尺。
这是谁的血?
忽然噗嗤一声,青灰色的墙体上又溅起新血,原是管家杀了其中一名佣人灭口,另一人尖叫着,意欲逃跑,管家杀人如草芥,又追过来刺杀,李元惜挥刀而下,将剑一劈两断!
她挡在那佣人身前,头脑发懵,如同见到孟良平在此处被管家带人围剿的惨状,顿时叫她心下冷地悲戚,心上烫地发怒,她像头茹毛饮血的兽,突然撑开尖利的爪牙。
“谁给你们的胆子?”她斥问,握着斩马刀的手禁不住发颤,急于饮血止渴。
管家神色一凛,手里的断剑不管用了,转手就夺了别人的刀来用,招式看着凶狠无比,却被李元惜一刀劈过。这一刀,再使管家手里的兵器成为断刃,斩马刀从断刃间劈入,正好砍中面门,管家当下五官碎裂、鲜血迸溅,黑的白的黄的红的东西一股脑地从脑壳里流了出来,拔刀瞬间,更是像爆裂的西瓜,汁水四溅,其中一片落到丁霆脸上,温热地趴在他的唇边,他木讷地捡起看了眼,身子一歪,晕倒在地。
大约是倒地的瞬间又疼醒了,丁霆抱着脑袋嘶声尖叫,几欲疯狂。
他的生活有的是奢靡的吃喝玩乐,罕见的是刀刀见血的杀人。那日夜熟悉的管家眨眼之间就变成一具死尸,且死状恐怖,怎不叫他惊骇?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
李元惜捡起地上的药包,重新塞回怀里。
她心脏狂跳,再摸了摸鼻下,有鼻血浓稠地流出,这便是一口闷大半壶蛇酒的弊处了。
刀客们不了解蛇酒,只当是李元惜受到内伤,不由得精神抖擞,向李元惜包围过去。不承想,他们手里的刀子耍得天花乱坠,身上的刀子也挨得五花八门,一时间血雾喷洒,到处都是惨叫。
十几名刀客在愤怒的李元惜面前不堪一击,他们再怎样凶狠,功夫再如何高强,上了战场,大可能是做了好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李元惜却不同,她早已习惯了这你死我活的战场,下手狠厉,刀客根本无力抵挡。
“疯子,疯子!”丁霆不敢再待下去了,朝着丁若可所在的小院跪爬过去,哭喊着:
“爹——救命——”
万不能让他提前跑进院里,丁霆虽不中用,好歹是丁若可的血肉,丁若可能杀孟良平,李元惜就要在他面前,活剐了丁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