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两个东一头西一头地拉扯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帽儿街。
这街是街道革新计划中最后的一条街,今夜,最后一块新砖填平,就意味着李元惜曾经雄心勃勃向京城做出的承诺,便彻底兑现,因此意义重大。百姓们围着街挤得密不通风,马车在街外停下,李元惜先行下车,周天和带着青衫子们忙来迎接,将人流分出一条道来,好叫二人走过。为避免小左被人潮拥挤致受伤,周天和在左右小心扶着她,不敢大意。
此地原先只是一条臭河来着,两旁民居衰败不堪,多是前朝留下的破院,主家们继承了祖屋,却不能利用,常年贫困,越贫困这里便越破旧,越招人嫌,屋子租不出去,也卖不了,根本没人愿意靠近。街道司联系了楼店务,由楼店务出钱修整房屋,将来代替主家经营房屋,盈利七三分,主家们同意以后,这条街便被全部推平,重新建造,楼店务修房,多是面街做店铺,背街做租屋,街道司修整街道也按照商街的标准来,拓宽至四十步,明沟暗渠皆备,公厕修了两座,歇脚的长椅修了十二张。
之所以帽儿街盛况超前,一来是因为修整前后差距明显,百姓都乐于看个好奇,二来是楼店务修葺出来的店铺已经全部招租出去,趁着今夜街道启用,店铺全部开张。新店开张,掌柜为招徕顾客赚些人气,商货价格自然是能低则低,有捡不尽的便宜呢。因此可见一家人出动,提篮子背筐,就等街道司移开街头街尾的立柱呢。
大家见李元惜到了,一致欢呼。
“李管勾,就剩最后一块砖了,你快填了吧!”大家都耍笑着说。
最后一块青砖此刻就立在路边一家店铺的台阶下,店铺的匾额上一律蒙着红布,铺门关闭,所以李元惜并不清楚这家铺子是做什么的,甚而也无多想。
李元惜本打算就这样铺平青砖,但掌柜们都要求她再在青石砖上刻些祝福的话,谋些吉利。李元惜看着一条街火红的灯笼,心里有了主意,叫雷照拿来锤子和钎子,蹲在青石旁,认认真真地刻着字,她刻一个,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跟着读一个。四字刻完,乃是一个“国泰民安”。
“好!这题字好!”大家纷纷赞扬,李元惜也便将青石铺进凹陷处,她两眼热泪,向百姓宣告:“我街道司的街道革新计划历经三年,正式结束了!”
帽儿街掌声雷动,欢呼不绝。李元惜打趣:街道司现下只维护秩序,不打扰诸位采买商货了。
她叫青衫子们移走街头街尾的石碑,帽儿街正式开始营业,百姓大量涌入,掌柜们揭落招牌上的红布,打开铺门,伙计们点燃炮竹,在噼噼啪啪的炮竹声中,笑脸迎客上门。街道上舞狮舞龙,赶趁艺人吞剑喷火踩高跷,好不热闹,好不有趣。
李元惜兴致正浓,也想去游街,却见“国泰民安”石上的这间店铺没个动静,匾额上的红布扔没有被拉拽下去。
“这铺子主家是谁?去哪里了?”她问小左,小左抿了抿嘴,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姐姐,你曾说过,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只要会幸福,你都会支持我。”
李元惜听她这样说,预料到了这间店铺与她在马车上看到的印章盒有关。难道小左开了间店铺?
她惊喜难耐,看看店铺匾额,再看看小左,只觉得欢喜,她紧紧握着小左的手:“这是你的店铺?”
小左没想到她竟然没有生气,但被李元惜的情绪感染,也觉得欢心,她忙点了点头。
“你不开玩笑?”
“姐姐,之前不敢告诉你,怕你误会我想脱离你……”小左忐忑道,李元惜直呼她傻:“我怎么会害怕你过得好?说实在的,我害怕的是,你做了别人的妻子、母亲,反倒会把自己给忘了。”
久久让李元惜无法开解的难题竟被小左处理得如此好,李元惜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暖融眼里潮热,想要抱抱小左,还得顾及她腹中的胎儿。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颇有不公,男子读书做官,女子相夫教子,男子家国大事,女子锅碗瓢盆,好容易经商不挑男女,靠着自己的头脑和勤劳吃饭,有能力者富贵。小左善于变废为宝,进了街道司后,一步步地把个一穷二白的衙门变作如今的肥水衙门,这是何等的本事?切不可埋没了。
李元惜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小左,颇令她感动,她找到红布下的红线,交给李元惜,一定要李元惜来为自己的生意揭牌,李元惜也不再客套,拽下红布来,只见宽阔匾额上写着几个潇洒的烫金大字:御赐金算盘。
这倒是真的。
第二块红布落下后,几个大字字体轻盈:左氏会计铺。
“会计?”李元惜从未听过这词,周天和便向她解释,这是自己从度支司计相郭昶那里听来的词,郭昶说,度支司内务繁杂混乱,官员无数,职责却分不清楚,或相互冲突,或纯粹空白,或可有,或可无,非得一次大的改革不可。郭昶提出的设想中,至少再要度支司下再设一个会计司,总理全国财政收支的核算任务。
“郭大人说,自己对改革的想法与范仲淹的想法不谋而合,待他们整理完毕,就要向官家上书。师爷觉得‘会计’这两字好,郭大人就许我们先用了。”小左俏皮地说,此时陆陆续续有百姓聚拢过来,询问这会计铺是什么意思,人气可不算小。
李元惜已经等不及了,叫小左尽早地开了门,由此,一颗颗好奇的脑袋都挤进了门,向四下打量:
这店铺与寻常店铺不同,没有摆在货架上的货物,甚至连货架都没几个——每一个货架上都挂着主人姓名,架子上再摆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譬如,挂着小左姓名铭牌的货架上,摆着包装精美的煤饼,种草娃娃等。李元惜明白了,这是小左对自己“丰功伟绩”的炫耀。
同理推之,其他几个货架亦然。而货架上的姓名,自然对应现实中的一人。等他们站出来时,也叫大家惊掉下巴,这些人简直可以去应选驸马,或是进宫去做帝妃,怎么个个都好模好样,叫人看了就喜欢。
所谓秀色可餐,见到好看的人,李元惜也不例外,自然要多瞧几眼,瞧着瞧着,问题出来了,她赶忙把小左拉到一旁:“他们是给你做广告、招徕顾客的?”
“是,也不是。”
“小左,你不要胡来,你是开会计铺的,又不是开青楼……”她捂住嘴,小心地往后瞧了眼,推着小左进到一间包厢里。这包厢,也是会计铺一大特色,厢内有卧榻,有香案,若不是还放这些文房四宝和算盘,李元惜都要怀疑这里的确是青楼的雅间了。
“哎呀,小左,你到底做什么?”她急着问。小左却被她的憨样逗得直发笑,被李元惜教训了好一阵,她才忍住笑声,叫她听听自己是怎么给百姓们解释的。
原来,这些秀色可不仅仅是花瓶,他们都是有一身本事的账房先生,不过,算得一笔好账只是基本功,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着帮助顾客钱生钱的本事。
“钱生钱?左姑娘,这是什么道理啊?”大家顿时来了兴趣,小左便继续解释,他们能做的,和自己曾对街道司做的一样,就是想方设法帮助顾客改善自己的财产状况,开源,节流,样样都行。
“他们都是我一个一个辛苦找来的人才,摆在货架上的,都是他们可圈可点的成就,大家想要了解,这里有印刷好的册子,大家自己可以翻阅,还可以向我们的伙计打听。”小左热情地介绍,李元惜听着她这古灵精怪的主意,再看看百姓们兴奋又狂热的气氛,又一次被她这赚钱的天赋折服。
今日新店开业,小左放出三十个免费咨询的名额,公开为顾客答疑解惑,计算收支。为尊重顾客隐私,可选择去包厢密谈,且这些账房先生也会根据顾客需要,签下保密书,保证顾客的财务状况从这里泄露出半个字。
小左在街道司三年,本来就为她赚得了摇钱树的名誉,官家御赐的金算盘可算得上是她最叫人信赖的招牌,再加上她心思细腻,对顾客利益考虑得如此周到,自然有大批百姓跃跃欲试,一波波的人不断地往里挤,好险有李元惜和周天和充当肉墙,帮小左挡着,否则,她这个东家,都可能人从窗户挤出去呢。
“姐姐,快,帮我维护下秩序,这里太吵了,什么都听不到。”小左求助道,李元惜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给小妮子做起工来了。所幸左氏会计铺外也有青衫子,进到一定人数了,便拦阻了客流,屋内挤不下的,也一并礼貌请出店铺,只留了六位账房先生和六位幸运顾客,以及数十名听众罢了。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对这天下第一家的会计铺津津乐道。李元惜陪着小左忙里忙外,半丝不能松懈,累到半夜才收摊关门,却不成想还有许多顾客等在门外打听消息,自然的,这会计铺的生意也预约到了下个月。
“恭喜左东家,财源广进。”李元惜向她抱抱拳,准备回街道司去,小左执意要送她,李元惜不肯,孕妇哪里能这般劳累?因此督促周天和多担待、协助小左,周天和自然应承,请李元惜骑自己的马代步,他与小左共乘马车回去。
如此也好。
今夜就此作罢,往后半月,京城的干旱越来越难熬,蔡河裸露的河床裂开了一道道骇人的沟壑,五丈河上漂着臭鱼烂虾,堤岸司日日打理,水质仍是既浑浊,又腥臭。京城全赖着金水河与汴河过日子,地下水亦现干涸迹象,京城百姓吃水越来越紧张,孟良平便越来越忙,有一次,李元惜与他街上相逢,好险没认出他来:他人又黑又瘦,头戴草帽,不穿白衫,而着一身粗布葛衣,脚踩一双草鞋,乍看上去,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李元惜心疼得很,忙解下自己的水壶,给他喂两口水去。他额头脸颊尚残留着白汗的痕迹,李元惜拿手去擦,触到的皮肤也是粗糙。她低下头去,避开孟良平的目光。
“怎么?不是白衣书生,嫌弃我了?”孟良平故意逗她,嘴边是笑意,眼里清冽冽地漾着少年般纯真的光芒,但他并未给自己太多儿女情长的闲情,转瞬,他便又锁起眉头,嘱咐李元惜在清街扫路过程中,留意青衫子的状况,别叫人中暑了,至全身器官质变,危急性命,另外,又嘱咐了她两处新开辟的取水地点。
李元惜不想让他这般劳累憔悴,然而,京城多少人,上至官家,下至百姓,谁人不企盼他来结束这场天灾?
“天旱,京城有救吗?”她问,孟良平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锐利而坚定:“有救,一定有救!”
可是,截至目前,尚无有效的法子可用。
“拿什么救?”
“我在找办法。”孟良平说道,
仅仅与他几句对话,就又有人来请他,情况紧急,孟良平将李元惜拥入怀中浅浅抱了抱,便赶忙动身去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