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可教人太惊讶了!
“你也认识小骡子?”李元惜轻问,那乞儿警惕地向庖厨外瞭了一眼,匆匆低语道:“小骡子跟我们提过你。整座京城,只有你愿意救他。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另一个乞儿也急切地望着她:“你告诉我们吧,我们不会让鬼樊楼知道的。”
李元惜惊愕于他们的小社会,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她十分想告诉他们,小骡子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但不能,眼下,小骡子快要进京,不能再让他出现任何闪失。
“他人不是我救的,我不知。”她违心地摇头,乞儿们眼里的光迅速熄灭,落寞地低下头去,安慰自己:“是啊。小骡子怎么可能还活着呢?没人在乎我们。只有暗渠都塌了,都埋起来了,我们才能解脱。”
他这么大胆的说辞,可把另一个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生狠地训斥:“说那么大声,是想死吗?”
李元惜赶紧递给他们两个馒头,塞到他们随身的褡裢里,心疼地摸摸他们的头:“他们长了驴耳朵才会听到,放心,我也不会讲出去的,在街道司,没人巴望着你们被鬼樊楼伤害。”
“你的街道司里没有内奸吗?”乞儿们问,李元惜很肯定:
“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信任我的兄弟们不会背叛我。”李元惜说道,叫孩子们别想那么多,吃饱喝足最要紧。
离开时,她分明听到两个乞儿在悄声嘟囔,一个说:“我不信这里没有鬼樊楼的耳朵。”
另一个回应他:“我也不信。这管勾是个傻子。”
李元惜心中虽然不悦,却不能与小孩多计较,因此当做没听到一般。
“城外慈幼局开得红红火火,他们会等到暗渠被填埋的那一天。”小左安慰道,其实,李元惜现在最关心的,不是慈幼局,而是探渠。
周天和今日没有去采购探渠器械,李元惜很好奇他做了什么。
这问题的答案在三人聚在账房里时得以揭晓。
原来,早些时候,孟良平找到周天和,希望他立刻出发,观察全城所有望火楼,筛选其中三十座,三十座望火楼的观察范围,尽可能地包揽整座京城。
“孟水监不想让闲杂人等知道这件事,为尽可能保密,暂时是我一人去观察。”周天和透露,李元惜猜想,这望火楼必定与探渠计划相关。
至于小左,今日寻找院落的过程并不顺利,楼店务手里的房子虽然多,合适的却少,愁得她不得了。
小左见她如此,实在不忍心继续加大她的压力,然,既然孟良平的探渠计划箭在弦上,待时而发,她就需要查漏补缺。她担心的是,万一探渠时,鬼樊楼再用冷院的毒对付禁军和青衫子,那可如何是好?
当初救下她和孟良平的人是吴夲,小左见过吴夲,对其印象深刻,所以,她想让小左明日先把寻找院落的任务腾挪给别人来做,她先去打听吴夲下落。
“姐姐,你和姐夫两人,都快把我和师爷当做陀螺用了。”小左埋怨。
今夜,李元惜盼望孟良平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青衫子们在外做工回来后,说起雷照画名字已经在街坊传得沸沸扬扬,李元惜便觉得后怕,夜里孟良平刚回来,她立刻提了一壶热水,上门来找他说事。
“你叫师爷去观察望火楼做什么?”她问,孟良平回看了她一眼,凝神又细听屋外,李元惜打断了他:“放心,我进来时检查了,没人趴屋顶偷听。”
孟良平放心下来。他脱下外衫,挂在衣架上,反问她:“你觉得做什么用?”
“探渠。”
他一笑予以肯定,拿浸湿的帕子擦了擦面上的灰尘,李元惜看得出来,他已很疲惫,想来今日他也是颇多奔波。
她接过帕子,替他擦了擦后颈:“我让小左明日顺带打听吴夲下落。”
“探渠的确需要吴夲来协助。你查漏补缺,帮了大忙。”
“你看到教头房前守着的乞儿了?”
“共两个。”
“屋里还关着三个地痞。”李元惜说道,等着孟良平的反应,他侧过身子,却不好奇:“玉相公今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船行里的新船都在紧急加装粪桶,只有得到鬼樊楼授意,他们才敢这么做,而鬼樊楼之所以授意,必然是从你这里得到某些保证。”孟良平推测道,见李元惜不说话,抬眼来看她,温和地问:“说说看,你答应了什么?”
“把青衫子的名册交给他。”李元惜心下戚戚,尽管她清楚,唯有这样才能暂时稳住鬼樊楼,但毕竟是妥协于鬼樊楼,她担心着孟良平的责备,毁了他的计划。没想到,孟良平非但没恼,反过来还安慰她。他清楚鬼樊楼握着许多能威胁到街道司的牌,李元惜答应他的条件,实属迫不得已。
“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截留花名册的。”他安慰,李元惜听他这样说,便知自己的心思没用错地方,赶忙补充道:“用于誊抄花名册的墨汁里我加了糯米粥水。”
“糯米粥水?”孟良平吃了一惊,李元惜向他略是解释,他便明白了她的用意,顿时开心地大笑:“甚好,甚好。李元惜,你果然是个刁钻之人。”
“怎么会是刁钻?难道对付鬼樊楼,我也得仁义去?”
“对,就是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孟良平兴奋至极,竟然热情地拉了拉她的手,两人像同时被蜂蛰了般,顿时抽手而去。
“你今日,可顺利?”
“顺利。”
“你呢?”
“倒也顺利。”
两人间忽然多了几分别扭,几乎叫李元惜想夺门而出,事后再一想,自己总不会这样没出息,又不是没摸过男人的手,有什么好紧张脸红的?且,从来爹说,从什么地方跌倒,就要从什么地方爬起来,那好,她就要从这个地方爬起来——
“坐下,我给你换药。”她拿来小左制好的药膏,焙在热气腾腾的水壶上,又去去纱布。
“伤已经好多了。”
“废话少说。”李元惜将他按坐在椅子里,再去去纱布。
“你说你会想出探渠妙计,已经有了?”她想起“鼠”,便小声地问他:“那根草和那只鼠,真能成?”
“大道至简。”孟良平解释:“只要准备充足,便可万无一失。”
“万一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意外呢?”
“的确,我们对鬼樊楼知之甚少,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行动。明日我们去找吴少卿,是时候该他舒展筋骨了。”
“青衫子如何配合?”
“青衫子已经配合。”孟良平语气轻快,望着李元惜的目光也似两汪星光闪烁,李元惜连忙避开,她已知道该怎样安排。
她帮着孟良平掀起上衣,那结实又匀称的后背在夕阳余晖中发出古铜的颜色,分外好看。
“明日,倘若吴少卿也同意我们的计划,我会再做详细安排。”孟良平侧身说道。
既如此,李元惜也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帮他拆解旧纱布,狰狞的伤疤袒露而出,李元惜眉头紧促,瞬间别过脸去,缓了缓,才又能正视这些伤口。
温热的药膏沁入肉芽新生的伤口中,她期盼着孟良平的伤口能早日痊愈。他背上还有疤痕颇令李元惜好奇,李元惜便一个一个地指着问他,其中,有练功时伤的,有与别人打架时伤的。
“我喜欢一只狗,给它起了名字,有一天他忽然咬伤我。”
他臂上的四个小疤原来是这样来的,逗得李元惜大笑,孟良平见她开心,便讲起那只狗儿,原来相处的一幕幕,温馨有爱,所以小狗忽然咬他,至今他想不明白到底为何。
“狗儿后来怎么样了?”李元惜问,孟良平面色一沉,“吃掉了。”
“吃?”李元惜想起了担子里酱油色的喷香的狗头,一旦将大黄同这狗头联系起来,她便觉得心脏紧缩,好一阵难受,甚至连胃囊也开始紧缩,使她不自觉地干呕了下。
可能正是她如此激烈的反应,才使孟良平愿意倾诉古早的伤心事。
“丁霆说要替我报仇,我只以为他是玩闹,有天他请我吃肉,待我吃完,告诉我那是狗肉。”他苦笑着:“那狗大约是病了,肉质有毒,吃完我就病了,身子浮肿得厉害,严重的时候,就差一口气了。那时……”
李元惜等着他的后文,但见他有些难以启齿,便连连摆手,叫他不必再讲,孟良平却坚持要告诉她。
丁若可见他即将不活,提前叫人挖好了墓坑,那是一兜又窄又小的坑,估计只能勉强装得下他,不可能放下棺木。
后来,他活了,去看那个小坑,满心悲凉。丁若可找到他,告诉他,大丈夫成名立业之前,死身何足用棺椁?唯有扬名立万,才能对得起身后事的隆重。
他当时深以为然,岂不知,又是丁若可一番堂而皇之的虚伪说教。
“如今,大黄失踪了,它的孩子们也横尸冷院。有些人,实是畜生不如。”孟良平想起狗肉贩子,不由得心酸,李元惜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帮他换药包好纱布后,在他身边坐了,两人一起抬头望着窗外夜幕渐渐合拢。
许久以来,两人均被公务缠身,很少有这样并肩而坐,欣赏景色的悠闲时光。月光皎洁如玉,于暗色中尽显清澈,使人望着亦内心平静。院内花香如醉,前院和前街后巷的喧嚣吵闹反而让这里更让人安心。
或者是……陪伴在身旁的人才让自己更安心。
忽然,前院的吵闹声清晰起来,那是一对吵着要和离的夫妇,到街道司是因为听说小左在京城各处找可用做街道司分部的大院子,他们的院子恰好合适。但这院子不租,只卖,而且价格不菲,卖来的钱分摊两份,钱散情谊尽。
不论小左如何劝,两人还是越吵越激烈,小左索性不管,两人骂骂咧咧一会儿,倒也走了。
这样的闹剧街道司每天都能遇到四五出,不足为奇,但恰好在这时候被李元惜听到,便猛然使她醒悟,意识到自己忽略的一个重要问题,也恰是这个问题,使她像突然被鞭子猛抽一下,震惊地望着孟良平,方才的愉悦与平静已经消失殆尽。使她神伤不已。
“这次你探渠成功,便是鬼樊楼落败,鬼樊楼岂能轻易放过你?”
“的确不会放过。”
李元惜的心猛地提拽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他们会怎样报复?你又会是怎样的结局?你能抵挡得过去吗?”
孟良平长久地沉默着,他该怎么回答李元惜?其实真相如何,李元惜不会猜不出,她只是想听到不一样的答案罢了。
于是他回答:
“放心,会好起来的。”
“真?”
“真。”他深情地望着她:“我还要看着你挂帅回延州呢。”
“那是!”李元惜起身,回到月光留意不到的阴影中去,她知孟良平在安慰她,稳定片刻心神,她找来火捻子,点燃烛台,火光跳跃着,她的心事也摇摆不定。
“鬼樊楼若敢对你下手,我……”
“别动!”
孟良平忽然伸手,向她衣领内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