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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剿贼招魂归

大宋青衫子 陆壳儿 4600 2024-11-12 21:29

  “东西置办齐了就好。”

  孟良平整理好情绪,提了包袱进去,找出一把小铡刀,再捋出一把麻丝,交给李元惜。

  “你先把麻丝剁碎,然后放到桐油和石灰中去搅拌均匀。干了就加桐油,稀了就加石灰,再用锤子或秤砣不断地捶打,越柔软越好,这些要用来填补船体裂缝。”

  他做着示范,铡刀将麻丝铡成规整的小段,动作娴熟地和修船工不相上下,叫李元惜很是吃惊。

  “做大宋的水监,还需要精通补船么?”

  “我喜欢补船,”孟良平顿了顿,继续说,“小时候,家门前就是条河,六月开始,什么鱼都有,河里热闹起来了,渔船就多了,补船的生意也就来了。”

  “补船很苦,六月的太阳晒得很烈,会流汗,衣服被晒出一层白色的盐渍,衣服遮不住的地方会晒脱几层皮,但我不觉得苦,我从小就喜欢水,凡是和水有关的,都喜欢接触。”

  孟良平抬眼,李元惜正紧紧盯着他,眼中全无戒备的警惕,反而像是孩子般,只有纯净的好奇。

  他微微笑着:“我摸着船,就像是摸着水里成千上万的鱼虾,摸着那些沉寂的泥沙和诡变的暗流。”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同李元惜讲这些,大概是因为只有李元惜知道他背上的伤疤,那伤就像口沉默的匣子被撬开了条缝,太多的秘密会想泄流些出来。又或者说,李元惜像极了他长久以来思念的某人,他迫不及待想把过去没来得及讲的话,讲些给她听。

  但也仅限于此。

  反倒是,他对李元惜生起了许多兴趣,想要更多地了解她。

  对自己下辖的官员了如指掌,也是为公务着想。他心想。

  “你怎么杀掉野利的?”他问李元惜,后者正听得入神,突然被打断,显然有些吃惊和失落,接着,冷漠地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他带兵掳走村寨中的少女,我就带人取他首级。”

  孟良平停了手里的动作,捏了捏捶打的麻丝,感觉仍然粘手,便去供桌上取了两块饼,分她一块,坐在火盆旁取暖,喊她也过去小做休息。

  李元惜本不打算多说,可围坐在暖融融的火盆前,特别是对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她也总不能干巴巴地不说话,于是,只得尽量多讲清些细节。

  春节前夕,陕西路千山万壑俱被风雪冰封,延州城外七十里地山沟里有个小村寨,这天突然来人报,西夏兵卒借口打猎,一路扫荡,掠走了多名少女。

  李元惜心急,集中平时与自己最要好的兄弟,带着刀剑弓弩,趁夜偷偷潜进西夏军营,刚开始十分顺利,找到囚困少女的营帐后按计划撤离,可是,她见将军大帐近在眼前,突生出斩首的想法。

  “于是,兵行二路,一路,带少女出营,一路,跟我去枭首。”李元惜说道,眼中凛冽的仇恨被深深的愧疚淹没。

  “发生什么事了?”孟良平追问。

  “当时我太狂妄,总以为事态尽在掌握,没想到夏军早就发现了我们,他们潜伏在大帐中,我们刚进去就被团团围困。尽管拼死斩杀,终归是少不胜多,兄弟们还是……”

  李元惜痛苦地哽咽,夏军根本不是京城百姓眼里那些土匪强盗,或是投降倒戈的软蛋,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兵卒,是团结凶狠的狼群!

  那些和狼的尖牙利爪交相的刀光剑影,仿佛在她身旁乱舞,她双目如炬,将痛苦化成仇恨,在重重血雾中杀出大帐,然后看到这群狼的狼王——野利!

  “元惜,我们杀过去!今天不饮其血,吃其肉,枉为称大宋将士!”

  仅剩的六名铁壁军士同仇敌忾,他们浑身上下沾满了血,那坚毅的神气让李元惜备受鼓舞。

  白骨覆地铁壁起,直驱蛮狼十万里!

  这支铁壁军战歌,是每一位将士的军魂!只要铁壁军在边境一日,便是大宋不倒的壁垒,驱逐一切胆敢僭越的敌人,哪怕是化作一具白骨!

  神挡杀神,鬼挡杀鬼!

  西夏勇士就像稻草扎的似的,纷纷倒在宋军脚下。三尺高空秃鹫低旋,不可一世的野利,终于被李元惜拎在手里!

  回头看,已没有人再站着。

  她试着发声,喉咙里呛出一口血水,声音嘶哑地像腊月的风。

  中原有招魂的说法,人死,魂归故土,需要引路人。

  “大宋将士,鸣金收兵,此战凯旋。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不要掉队,跟我回家!”

  为躲避追兵,她在山里困了两天,才返回延州城,把那颗让百姓痛恨的脑袋挂上城墙。

  可代价何等惨重!

  虽然从敌营里营救出来的少女们陆续回家,但那些曾经和她一起埋锅造饭、早晚操练的弟兄们再也没有回营。春节夜,空荡荡的营地借着朔风发出凄厉鬼号,那寒月,那血路,那寂静的尸体和萧瑟的山谷,留下的伤痛却在今天仍然剜痛她的心脉。

  她一天都不敢忘记他们,他们也没忘记她,阴阳两界的纠葛在梦里不断地搅浑扭曲变形,她走不出去。

  然而,今夜,他们放过了李元惜。

  清晨的阳光像一层金色的暖绒,覆在她的眼睑上,消融了意识中的最后一点夜色。李元惜睁开双眼,佛殿的拱顶映入眼帘,佛陀的形象慈眉善目,给她不少安心之感。空气潮润。

  眼角残留着干涸的泪痕,嘴里尚有苦涩的余味,都证明昨夜,她确实向孟良平倾吐了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苦闷。

  为什么?为什么孟良平偏得了她的信任?明明这个人神秘莫测!

  李元惜坐起身来,放眼寻找——一身叠地整整齐齐的僧衣放置在案桌上,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燃尽。

  木船搬到禅院中,阳光洒落,嗅得出一股清水和暖阳交融的甜味。

  木船的缺口全部钉上杉木板,严丝合缝,船缝里也嵌了新填的麻丝石灰,灰色的痕迹规规整整。整艘船看上去帅气极了。

  牛春来他们正帮着巴楼寺修葺井口。等船晒干后,他们会在船身上刷一层防水桐油。

  “水监人呢?”李元惜问,暗想自己睡得真踏实,一晚发生这么多事,她竟然完全不知晓。

  “哟,睁眼第一个想见的,就是水监!”

  小左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向寺外招招手:“行,就在这儿停下吧,我们就在这里卸货——牛大哥,帮忙搬一下木杈子。”

  李元惜赶紧出门去看,只见寺外的路上停着辆牛车,车架上拉着几个黑漆刷出来的木杈子。

  “要这东西做什么?”她问。

  “给船上装的,用来固定粪桶的,牛大哥会安装。”说着,小左拽着李元惜,走到一处没人的树荫下。

  “怎么样?他做什么了没?”

  “有,这艘船。”

  “我不是指这个!”小左翻个白眼:“好姐姐,孟水监他,有没有向你透露……比较隐私的事呢?”

  “没有!”李元惜抬腿要走,小左又一把拽住他,委屈巴巴的苦着脸:“呐,水监刚离开就有人问候他的动态,我在街道司等了一晚,也没人问我一句困不困,累不累。”

  “你和孟良平,不能对比!”

  “为什么?”

  “因为——”李元惜故意拉长声调,忽然出手,小左一个躲闪不及,就被她擒住了。

  “因为,你要给我们的运肥船起个名字!”李元惜说!小左这样的喜乐性子,给点甜头就能哄得住,这次却不灵了。

  “李元惜,你别想用这招糊弄我,我不受……”话没说完,她就痒地大笑出来,李元惜在她腋下一阵乱挠,她的眼泪横流竖流,真要重蹈覆辙,下颌骨又要掉了。

  “好,好,起名,起名,”小左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屈服叫停,她抹掉眼泪,捂着发困的下巴,笑得有气无力:“就叫它夜游神吧!”

  “夜游神?”

  “对,”小左洋洋得意地解释:“要是没有你风雨夜游金水河浮桥,咱们街道司怎么会有了它?”

  “好,就叫它夜游神。”

  “得嘞。”小左说着,抻长脖子朝井边的牛春来喊道:“牛大哥,新船名字叫‘夜游神’,刷漆的时候,把这个名字给它刷上去!”

  牛春来喊话说:“这几个字我不会写。”

  “我教你!”说着,小左准备去船边教写字,这时,巴楼寺外的街道突然一阵哄吵,吸引着李元惜、小左连忙上街去看。

  随着一声沙哑又粗暴的急喝,街道上的百姓尖叫着纷纷向路边撤去,人头攒动地方,一匹枣红色大马高抬着头颅,眼睛瞪得极大,鼻孔撑开,嘴角涎着白沫,一看就是力竭的模样,但枣红马仍在奔腾着马蹄,马背上的人毫不留情地将皮鞭抽在它身上,换取它拿命最后奔出几里路程。

  马背上的兵卒身着破碎的战甲,脸色漆黑,嘴唇青紫干裂,乍看上去像是具尸体,然而他却紧握缰绳,一次次地竭尽全力地喊着:“让路!让路!”

  枣红马一声痛苦的长嘶,终于体力不支,前膝一折,整架身躯倒在地上。

  这轰然倒塌的马吓傻了一整条街,喧闹的街面霎时无声。马抽搐着,急喘着,涎着白沫,少倾就停了心跳,兵士被压在马下,他们一人一马像极了一座饱经风霜的沉默的墓碑。

  “死了吗?”

  “没有。”

  “铺兵呢?”

  “正往过来赶吧?”

  “找大夫还是报官?”

  “先找大夫啊,人看上去快死了。”

  人们小声地议论着,那兵士忽然死而复生似的长呼口气,接着扶着马身,用力挣扎着想挣脱出去,但他没多少气力,每一次推动,马身都纹丝不动。

  李元惜和小左跑到人群最前面时,正巧见他奋力拔出右腿。

  “看盔甲,他是个斥候!”

  到京城的官道上,每隔20里便有驿站,可以换马吃喝,稍作休息,可这位斥候为了节省时间,不知掠过了多少驿站。

  李元惜连忙喊小左牵马,自己则三步并两步地紧跑过去,拽住斥候的双肩,使劲扯着。她力气够大,百姓们也回过神,纷纷搭手帮忙。

  斥候干裂的唇内,隐约可看到舌头脱落的皮肉。

  “延州……急报!”他虚弱地说。

  李元惜头脑中“轰隆”一声,她可察觉到的,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小左牵来马匹,她一把扛起斥候,帮他坐了上去,确保信筒没有遗失,再将他树皮般糙硬的手放到缰绳上。

  “最后五里!”

  她轻声告诉,紧握了下斥候的双手,接着,一巴掌猛拍到马后臀上。

  这马平时做惯了闲庭信步的观光坐骑,这时也仿似通晓人性般,驮着斥候往大内宣德门奔去。

  五里之后,信筒开启,延州边塞的尘便会见到汴京的风!

  所有人都清楚,斥候如此狼狈地送战报,预示不吉。

  小左拽住李元惜的衣襟,目送斥候消失在视野之内。

  “姐姐,他说了什么?”

  “他说,延州,急报!”李元惜心潮澎湃,她嘴唇哆嗦着,忍了几忍,才勉强将涌到喉头的那颗心脏咽回肚子里。转头看时,小左已泪如雨下,止都止不住。

  她心疼地赶忙一把抱住她,叫她的头枕在自己肩膀上,不住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乖,不要怕,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她紧咬着牙,斥候的手像是数十万人对她的声讨和谴责,骂她懦夫、逃兵!掼在她脸上能剥掉她的一张皮,撕掉她的三寸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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