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白杨镇外
随着夕阳带着红霞卷来,众人眼前都被铺上了满目的红,天边的火烧云,仿佛是被烤得通红的棉花糖,被捏成各种形状。
阮鸣坐在打开帘子的车厢边上,和红玉她们一起细数着天上的云又变成了什么动物,什么形状。
风吹过来,吹得路两旁的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两辆马车慢悠悠地越过同样在赶路的难民,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抛在身后。
难民中看向马车的眼神,有羡慕的嫉妒的,也有的就像看到骨头的狗一样,贪婪的眼神。
阮月他们一路来到镇子的高墙外面,这个镇子和别的地方一样,都不许难民进入,现在吊桥抬起,墙边上两丈宽的护城河成为了天然的屏障,把难民阻挡在外。
护城河边围满了难民,或挤在一起生火做饭,或是躺在地上,胡乱的哼哼。
时不时的还能传出几声哭声,和打骂声。
待到看清了城墙边的情况,他们在离城墙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几人下了马车,活动有些麻木的手脚,将马儿牵到一边喂草,喂水。
一声尖厉的哭喊声,突兀地传了过来,软月顺着声音向城墙边上看去。
只见两个穿得整齐的大汉拎着一个小女孩的衣服就把她绑起来扔到了一辆马车上。
小女孩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在喊着,闹着,可是他身后的男人和老妇人死死的拽住了她,见他还不依不饶地哭嚎,男人挥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怒骂道:“你个败家娘们,一个赔钱货能卖二两银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你知道吗?那能让咱们家吃上几个月了。”
那女人疯狂地求着男人,“当家的你不能把二丫卖了啊,他还那么小。再说咱家也不缺那一口吃的。你要是嫌她吃的多,把我的口粮省给她。”
男人被她拽得急了,一脚踹在她心口上,把她踹倒在地,“你特么的懂个屁呀,一个赔钱货卖了就卖了,再逼逼叨叨了,老子把你也卖了。”
女人本就被一男人一脚踹倒在地,爬不起来,对他绝情的话,吃了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随即就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息。
她那个婆婆一边骂着晦气,一边蹲下身,把手放到他的鼻子前面,试了试气息。
狠狠的在地上啐了一口,“真是特么得丧门星,生不出儿子的玩意儿有啥叫嚣的。老二赶紧把她给卖了,回头咱再买一个黄花大闺女给你当媳妇。”
“娘,你把她卖了谁干活啊?我现在可是怀了你家的孙子,可累不得。”一个年轻点的少妇白了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女人,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别装死了,赶紧起来给做饭去,要是饿着咱老李家的孙子,把你小闺女也给你卖了。”
“对,赶紧起来!”男人把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扔在女人身上,喊道:“喊你娘起来干活去,她要不干,老子打死你。”
小女孩儿被一巴掌扇在脸上,疼得哇哇地哭,还不怎么会说话的她只会一个劲地喊娘。
那个可怜的女人本来都气息微弱,可是听见闺女的哭声,竟然慢慢的苏醒过来,伸出无力的手,拉住小闺女的手,刚想要开口安慰,却被她男人一脚踹在腿上,疼得她蜷缩在一起,她张张嘴,这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男人恶狠狠的骂声传出老远,“你个懒婆娘,赶紧起来干活,没看全家人都等着吃饭呢吗?要是饿着了爹娘,老子弄死你。”
妇人眼神暗淡地看着他,眼里一点求生的意识全无,只有小闺女一声声的喊娘声,才给她带来了一点力气。
她抱着小闺女,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身上的力气也稍微恢复了一些,在男人和老妇人的咒骂声中,竟然乖乖地起来去做饭了。
阮月看得唏嘘不已,“阿娘,那个大婶也太可怜了。”
“这世道艰难,对女子更是诸多不公平。虽说近些年出了几个著名的女夫子,也没能改变女子的地位。在想要看重你的人面前,你出是尊贵的,在某些人的眼里,女子永远低人一等。”卢春娘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遇到你爹,说不定我这一生都不会想要嫁人。”
“那是,我爹那温文尔雅,阿爷阿奶又温和讲理,咱们一家自是幸福的。”阮月看向城墙边的难民,看见落日余晖下被披上一层霞光的白杨镇,希冀地说道,“真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上能够男女平等。我相信女子能顶半边天。”
“说得好。好一句女子能顶半边天。”阮永齐看向阮月欣慰的笑笑,“咱大雍国其实政策上还算开明。女子除了不能上朝为官在各个行业都是可以得到发展。只是从前,一直在谋一个安定,看到这么多难民,因为战争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我都觉得愧对岳父大人的一腔忠义。”
阮老太看向阮永齐问道:“当年你不是说春娘是孤女,不知道爹娘是谁。看来你小的是一直在瞒着我们呢。快说说亲家是谁?回头安定下来,咱们也好去找一找,可别让他们在这乱世中遭了难。”
卢春娘转头看着阮老太,声音哽咽,“我爹娘在十六年前就去世了。所以说我是孤女也没有错,我们全家就剩下我一个了。”
阮老太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过卢春娘给她擦眼泪,可是怎么擦也止不住,她忙道歉:“春娘啊,是娘不好。娘不该提你伤心事。以后啊,你还有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快别哭了。”
“是啊,我们都是一家人。”阮永齐拍拍她的背,给她安抚,最近提起卢家的时候有些多,所以卢春娘哭的次数也多了。
卢家的冤,卢家的恨,又怎么能这么无声地填平?
“阿娘,你还有我们呢。”阮月抱着狗蛋,拉着阮鸣,站在卢春娘面前,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担忧,同时也充满了希望。
“没事,就是想起往事有些伤心。咱们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出发呢。”卢春娘看着白杨镇的城墙,眯眯眼,总觉得有些不安。
“咱们吃过饭早些休息,咱们轮流守着,可别让人来偷了咱们东西。”卢春娘接过狗蛋,示意阮月去做饭。
阮月看着窝在阿娘怀里,冲她吐泡泡的狗蛋,很是无奈地捏捏他已经长得胖乎乎的小脸,“狗蛋好可爱,给姐姐笑一个,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阿娘,狗蛋大名叫什么啊?”阮鸣拉着狗蛋的小手晃晃,“狗蛋一点也不文雅。”
卢春娘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前两天跟你阿爹定的名字,阮昊。”说着她矮身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昊’字。
“这名字好。”阮月笑呵呵的,揉揉了一把阮昊的小脸,“小耗子,给姐笑一个。”
阮昊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笑,但还是配合地吹了个奶泡泡,逗得大伙哈哈的乐。
连一向不理世俗的无嗔和尚也投过来温和的目光。
他目光所及,竟然满满的都是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看着她笑得真挚,手里的佛珠陡然错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