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岩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走过来,恭敬道:“奴才这就带您去厢房……”
便要带着贵客下去休息。
但贵客转过身的空档,却和姜施施对上了视线,姜施施随即垂下眼眸,贵客便注意到她目光示意的地方。
随即停住了脚步,“稍等。”
曹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然后就见贵客朝姜施施走了过去。
伸出手撩开她的袖子,再她白皙如玉的手腕间轻轻擦了擦,抹下一层细腻如雪的粉质来。
胳膊上隐隐约约的鲜红伤痕霎时间露在众人眼前。
“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贵客语气已然变了。
曹老夫人紧紧攥住手中帕子,手背青筋都隐约浮现,同时脑筋急转,拼命思考说辞对策。
几瞬之后,她已经想到了说辞,扬起笑着对贵客道。“这都是一场误会……”
但还未说完,鹿竹当着众人的面,倏地一声“噗通”跪下了。
厅内众人谁都没有想到,一时之间都望着双膝跪地,一脸冤屈的鹿竹。
“我……我说谎了。”
鹿竹低下头来,将袖中的翡翠镶金扳指掏出来,放在身前的砖面上。
“老夫人,这东西虽然价值千金,奴婢花到下半辈子也花不完,但我不能收,我不能为了这些金银就背叛小姐,背了自己的良心。”
曹老夫人脸色骤然大变,怒气上涌,下意识抬起手便要破口大骂,但一想到还有贵客在场,又咽了口唾沫,强行忍回去了。
鹿竹继续道:“我家小姐压根就不是因为来韶州的途中遇事变成这样,而是因为老夫人……”
曹老夫人恼羞成怒,当即拔高声调,威胁恐吓起鹿竹。“鹿竹,你再诬陷我,我即刻便叫人进来,将你的嘴巴打烂!”
但鹿竹分毫不惧,反而将头抬得更高了,“老夫人要打便打,要罚便罚,奴婢绝无二话,但奴婢一定要将事情真相说出来。”
“夫人自然对小姐是极好的,但老夫人却瞧不起小姐出身低微,处处磋磨,小姐到曹府的头一日,身子便极为不适,老夫人却故意将府中最脏臭难洗的衣衫都丢给她洗,将她当成最低等的丫鬟来使。”
“你——”曹老夫人呼吸急促,望着跪于地上的鹿竹,双眸闪烁着腾腾怒火。
又赶忙对着贵客解释:“事情并非如此,鹿竹这贱婢是心怀不轨,存心污蔑我……”
贵客却抬手止住了曹老夫人的话,缓声道:“老夫人,您先让她说完。”随后对着鹿竹示意。
鹿竹这才继续说:“之后老夫人居然又想将小姐指给钱管事婚配,那钱管事年纪大的脑袋秃瓢,整日沾花惹草,年龄都能当小姐的爹了。
接连几计不成后,昨日又栽赃小姐偷了她屋内的金饰,联络韶州的人牙子,想将小姐卖到暗窑去接客,但钱管事早就对小姐图谋不轨,昨日与人牙子勾结买下小姐,小姐身上的伤痕便是那时留下的,若不是奴婢侥幸挣脱了绳索束缚,此时此刻小姐恐怕已经……
老夫人对小姐所做的事,简直罄竹难书,小姐初来乍到,奴婢也不知晓老夫人为何如此厌恶小姐……”
曹老夫人近日里对姜施施的所作所为,被鹿竹一口气全部吐露说出来,听闻者莫不有几分心惊胆寒之感。
手段未免太过下作恶毒……
像是话本中的蛇蝎毒妇,哪里像一位在后宅养尊处优的年迈长辈能做出的事?
曹老夫人心慌意乱,望着贵客望过来的审视眸光,又勉强维持面上镇定道:“这贱婢满嘴谎话,一句话都不值得信。再说我为何要这般针对陷害安姑娘,从前我们根本就不曾相识……”
贵客瞧着还心有疑虑,问鹿竹:“你所说的果真句句属实?”
鹿竹抬手发誓:“若是奴婢所说有半句假话,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又道:“钱管事已经被老夫人带回府中准备处置,若是您不相信,尽管可以去亲自审问钱管事,看看是否与奴婢所说一致。”
“您看如何?”曹岩有意缓和此事,于是问贵客,“这个小侍女的话也不可尽信,此事尚有疑问,不妨先去审一审钱管事?”
贵客却不再言语,而是垂眸望着姜施施雪白手臂上的斑斑血痕,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伤痕。
轻轻颤动的眸光有几分复杂之色。
然后抬起头来,有几分皮笑肉不笑地对曹岩道:“这倒是不必了。我奉家中老太爷的命令,专程为了安姑娘而来。老太爷亲口对我说,若是安姑娘在曹家过得好,那便可自愿留在曹家,但若是有些不顺心,便直接将人带回上京,由薛家好生照顾。
眼下情况,我觉得还是将安姑娘接回上京,由薛家照料为好。”
虽然她嘴上不曾明说,但心中明显已经有了判断。
她相信了鹿竹的话,认为曹老夫人以及曹家不仅仅是亏待安雁,甚至苛待了安雁,将她害到如今境地。
曹老夫人听着贵客的话,止不住的心虚。
薛家宝贝千金如此看重救命恩人的女儿,甚至都惊动了薛老太爷,她苛待磋磨安雁的事若是传到上京,让那位小小姐和薛老太爷知晓,难保不会对她,甚至对曹岩心生芥蒂……
他们心生芥蒂倒不要紧,要紧的是曹岩万一因此也对她心生芥蒂。
甚至对她心生怨恨……
越是往下深想越是忧心后怕,后背心阵阵发寒。
但曹岩已经预见了此事的后果,开口委婉留下贵客,“您千里迢迢地赶来,车马劳顿多日,定然都已经疲累了,不如在鄙宅多留几日,稍稍修整一下。而且安姑娘如今的状态,您也看见了,若是短时间再次周转腾挪,怕是对她也是不好。”
贵客似乎沉眸想了想,又望了眼姜施施此时神色恍惚,精神不佳的模样。
“安姑娘的状态……确实经不起赶路的劳顿之苦了。”
最后勉强应答下来,微微屈膝福了福礼,“那就劳烦曹老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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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林院中。
鹿竹搀扶着姜施施,与贵客一并走入了屋内,下人跟着进门一番端茶送水,更衣净手。
最后鹿竹对在旁伺候的下人吩咐道。
“这里由我来伺候,你们先下去吧,需要时会唤你们。”
“是。”其他小丫鬟应声退出屋内。
等到房门一关阖上,鹿竹面上强行板着的神色,瞬间便绷不住了,彻底松懈下来。
转过身来,眼眸弯弯,对着贵客露出大大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