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没想到姜施施是为了此事而来——此事她早已抛之脑后了。
为侍女准备出嫁嫁妆,让她太过如鲠在喉,深觉丢脸,自然也不愿多费心。
姜施施拒绝打回的那张嫁妆单子,她借口拖延,动都没再动过。
刚刚出了姜定绍的事,再动一点都是在挖她的血肉伤筋动骨。
“阿施,此事确实应该提上日程了,但今日……府中刚刚发生的事,你应该也已经听闻了,绍儿他实在不争气……祖母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
章氏心中打定主意,准备腆着脸讨价还价,即便她曾经亲口许诺。
“苏荷是忠心事主的好奴仆,与你感情颇深,先前又受了莫大委屈,多多补偿她自然是应该的。但……按照阿沅出嫁的规格为她备嫁,实在是不成体统,上京城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不如此事再商议商议?”
姜施施面上笑意如常:“祖母打算如何商议?”
章氏见状以为有商量余地,唇角笑意真切了几分,“上次你看过的那张嫁妆单子,规格过高,许多东西不是她一个奴婢该用的。若是从中将这些东西剔除,再将那些田庄铺子再减半,便是普通官家小姐出嫁的水平,也就约莫可行,足以体慰苏荷姑娘了了。”
章氏看着一副好商好量,出手大方的样子,但话中却克扣到了极点。
原本的嫁妆单子中就掺了大半的沙子水分,其中值钱的田庄铺子寥寥无几,大半都是收成收益差的,或者各种官司麻烦缠身的,将来真到手中,收益不一定有多少,但各种麻烦绝对纷至沓来。
即便如此,章氏还想减半。
至于各种金玉饰品,一应家具物什至少一半都是以次充好,陈旧老套的。若是再如章氏所言,去掉规格稍高些的,剩下的便尽都是垃圾货色。
苏荷当初被国公爷欺辱,险些失了清白,后来若不是她回来及时,又差点被老夫人斩草除根,丢了性命。
到最后,这点堪比垃圾的陪嫁,便足以体慰苏荷?
羞辱还差不多。
姜施施:“祖母,国公爷的事情孙女也听说了,阿施体谅理解祖母如今困难。只是今日困境不是祖母自己一手酿成的么?”
“什么?”章氏没想到姜施施为何忽然变了脸色。
姜施施面上仍然带着浅浅笑意,只是眸色却带着漠然的凉薄,与几分讥讽。
“祖母,国公爷养成如今不成器的样子,文不成武不就,无法振兴国公府也就罢了,身负国公爵位,却连撑起国公府的担子都肩负不起,被免了官停了职,如今居然还染上了赌瘾?
人就像树般,需要修剪旁逸斜出的枝丫,国公爷如今烂泥糊不上墙的性格,不是祖母一味纵容宠溺,教养不当,将他自小娇惯出来的么?”
“自己种下的子,结出苦果便也要自己尝。今日赌坊的人上门讨债,便是昔日祖母自己亲手酿出的孽果。”
章氏捏着白瓷杯缘的手指僵直,胸脯不断剧烈起伏,两腮垂肉都轻轻颤动。
姜施施一番当面指责,将她气得不轻。
“阿施……国公府如今面临的困境,祖母眼前的难处,你一点不体谅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直言犯上,忤逆不孝……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亲祖母吗?!”
话末,章氏重重一拍桌案,震得杯盏摇晃,青碧色茶水都洒溢出来。
“那祖母记得我是您的孙女吗,您从前的所作所为可有一份尽到了祖母的心意,祖母的职责?”
“好,好好——”
章氏怒不可遏,抬手指着姜施施,“苏荷的嫁妆便只有那么点,多的你一分都不要妄想。以正经小姐的规格备嫁,她区区一个当牛做马,为人驱使的贱婢,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得上?!”
面对章氏的盛怒,姜施施心中早有预料,面色纹丝不变。
语气淡然如常,“祖母,这苏荷陪嫁之事,是早在半年前孙女便与孙女做好的约定,事情总有先来后到的顺序。”
姜施施自锦榻上站起身来,“孙女也仍旧是那句话。世间总有公道,苏荷先前受惊受辱,险些丢了性命,只是她与孙女都顾念着体面,顾念着国公府,不便发作闹大。如今这份嫁妆不过是对她的些微补偿。
她斜眸觑着章氏,“若是祖母吝啬这份嫁妆,孙女自会换种办法,替苏荷讨回公道。”
话毕,也不等章氏说话,便径直甩袖转身离开,苏荷鹿竹紧跟着出去。
青玉嬷嬷赶紧上前,轻拍章氏的胸口,“老夫人,您消消气,二小姐不懂事,您无需与她多计较……”
章氏胸口这股怒气却根本咽不下去。
“她眼中哪里还有我这个祖母?!”
“一个两个都忤逆不孝,反了天了!!”
黑檀木桌案被拍得震天响,院中下人都远远避开,根本不敢上去轻触霉头。
……
青玉嬷嬷劝哄半晌,宁神的安息香慢慢从香炉中升起。
章氏又灌了一盏茶,胸腔中几欲喷发的怒气才稍稍消了些许,“青玉……你说阿施今日态度,是不是她已经发觉了什么?”
青玉嬷嬷经她提醒,才开始细想,“……这个真的说不好。但二小姐是府中教养最好,脾气最好的姑娘,以往二小姐即便心中不满,体面总还是做足的。这么不给面子,好像还是头一遭……”
青玉嬷嬷的话说得章氏愈发心慌,又想起姜施施临走时放下的狠话。
她换种方式替苏荷讨回公道。
章氏微微合了合眼,会什么方式不言而喻……
姜施施简直是明晃晃的威胁她。
可她眼下只有姜定绍这么一个儿子,只有他这么一个指望。
国公府也唯有他能撑得起来。
即便暂时被免官停职,但将来,姜定绍是必定会再次入朝为官的,如此才能做到守成。
不至于让国公府爵位落到大房庶脉头上。
但姜施施若是真的铁了心地将事情闹大……绍儿本就能力平庸,能有官做全靠祖上封荫,还因为生活作风也曾被御史数次参奏过。
那官复原职就真的是再无希望了……
章氏越是深想,心境愈发寒凉,但心间的那股怒气却还未消散,搁在黑檀木扶手上的手掌掌背渐渐崩起青筋。
但事到如今,似乎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