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想与她相交的,还是一位名门大族的小姐……
姜施施继续道,“……夫人眼下的困境,见者心怜。若是夫人不介意,我愿意借钱给思思治病。”
卫夫人怔愣住了,反复求告无门后,居然峰回路转,有人主动愿意借钱给思思治病。
“……二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上刀山下火海……无以为报。”
卫夫人不由得再次哽咽了,还欲起身行大礼,被姜施施起身拦住了。
“卫夫人无需这般客气。”
……
姜施施在卫宅又坐了坐,便离开了,卫夫人亲自来到宅门口相送,目送香檀马车渐渐远去。
“卫夫人和思思也太可怜了……”
车厢内,鹿竹同情叹息道。
姜施施也深有同感——
早在那日姜施施与卫夫人在南星医馆相遇后,就派人调查了卫夫人的背景,但还未等调查出来结果,元庭芳就通过庆丰,给她送来了卫夫人详细底细。
她眸光扫过卫夫人那些生平过往,却是忍不住为卫夫人的遭遇心惊——
卫夫人与小喜儿的母亲是亲姐妹,是一间私塾先生的女儿。
卫文翰与她青梅竹马,父亲早亡,家境贫寒,家中只有母亲与一个妹妹,但头脑聪颖,被卫夫人父亲看中,出钱供他读书。
卫文翰天赋确实不错,连考几次便接连中了举人,进士,与卫夫人成亲后,开始时两人感情甚是和睦。
但卫文翰空有雄心,却不擅钻营,又无背景依仗,六年间毫无进益,只能在翰林院当个小小的编修,他不甘心如此庸碌,大着胆子与人结党站队,却在不久后被牵连贬官,流放琼州。
琼州酷暑,流放犯人许多耐不住湿与热,病死热死在哪儿。
流放途中,有的犯人为了一顿吃食,会把自己的妻子妹妹献给押解的官兵泻火,而卫文翰的目标更大,他这一举不只是要求生,还要求官,求前途。
他将自己的年轻貌美妻子迷晕,献给了恰好路过的六皇子李承宏。而他的妻子一举得了六皇子的喜爱,他也顺利攀上了六皇子这棵大树。
没多久,卫文翰全家便被赦免了流放罪行。
回到上京后,卫文翰的官职不降反升,过几个月,又被提拔到锻造营任职。
但后来,他当值时出了岔子险些酿成大祸,便被剥了官职,成了个连翰林院编修都不如的芝麻小官,自此以后他便再无上进之志,日日流连赌场,最终连小官的职位也没能保住。
卫夫人居然被自己丈夫送到别的男人床榻上,去搏生机,去搏前途。
闻所未闻,简直猪狗不如。
卫夫人的遭遇,若说先前只是纸上见闻,刚刚亲眼目睹后,姜施施更为怜悯,想要伸手帮扶一下这个身世凄惨可怜的女子。
除此之外,姜施施没想到的是,卫文翰竟与六皇子还有一层的关系……
这下,她开始隐隐有些明白元庭芳为何格外关注卫夫人,或者说是关注卫文翰了。
后来,她将那张叠纸张反复翻阅,在心中琢磨……
卫文翰与六皇子之间的联系,除了卫夫人,便是锻造营。
她直觉关键点就在卫文翰曾经任职过的锻造营。
香檀马车穿过宽阔甬道,缓缓驶向姜郡公府,而等姜施施下了马车,刚踏入府门时,就迎面撞见一个行色匆匆的黑衣护卫。
“小姐!”
护卫躬身行礼,语气紧张焦急道:“小姐,刚刚郡公爷传来消息,三日后大理寺,都察院和顺天府三司联合共审薛家案子,此次是终审,判决由陛下亲自过目,一旦定下……就再无更改雪冤的机会了。”
“这么快?!就三日,三日的时间够做什么……?”
鹿竹脱口而出,焦急道。
但随即她便被苏荷捣了下腰,示意她关注小姐。
姜施施听完护卫的禀告,忽然毫无动静,也无任何动作,半晌后,才低低哑哑地说了声,“……知道了,下去吧。”
鹿竹心有惴惴,轻轻试探出声,“……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施施胸口起伏一瞬,再次说话时嗓音却仍旧带着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意。
“去……顺天府大牢。”
在外面奔波一日,才刚回府,一时半刻都还未休息,就又要去大牢,鹿竹下意识想劝姜施施休息一下,但话还未到嘴边就赶紧咽了下去。
等到香檀马车急匆匆赶到顺天府大牢时,天色已然黑透了。
但这次狱卒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姜施施进去探视。
无论是奉上银两,还是费尽口舌,狱卒就一句话不变。
“重刑犯,任何人不得探视。”
姜施施无奈至极,只能去找了曹府尹。
曹府尹顾念与薛老太爷的过往情分,亲自出面,但也不敢让姜施施像上次那般走入监牢。
而是只吩咐狱卒将薛老太爷带出来,与姜施施见面,至于其他的人仍旧关押在牢内,不肯让姜施施与他们相见。
“外祖父……”
薛老太爷一出现,姜施施眸中便泛起点点珍珠似的泪光,几乎快要不敢认他了。
薛老太爷的状况比上次见面的更差,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十岁。
人又瘦了许多,行走时脚步显得蹒跚不稳,破烂囚服囫囵套在身上。
薛老太爷抬起手,腕间的铁链发出响声,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大黑锁链锁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拖垮。
颤颤巍巍地抚摸上姜施施的面颊。
“阿施,你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多日不见,你又瘦了不少……”
姜施施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眼泪从面颊落下,仿若断了线的珍珠。
嗓音哽咽不止,“外祖父,我,我……没事……”
此时,姜施施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仅仅隔着一层单薄皮肤,她仿佛都能直接摸到薛老太爷的骨头。
“外祖父,您放心……我,定会找到证据翻案,我定会将您和舅舅舅母他们救出去的……”
薛老太爷闻言,似乎猜到了什么,面上温和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瞬时堆得更多了,“你以后定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你母亲,你们都不是康健的身子,打小就体弱多病……定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你的眼光不错……姜化是个品行端正,值得托付的君子,有他在……我倒是也能放下心了。”
最后的声音,轻得仿佛喃喃。
听着薛老太爷仿若临终遗言的话,姜施施面上的泪流得更多了。
她不断地摇头,不断地重复道:“不会的,我一定……一定会将你们救出去的,外祖父,你定要相信我……”
薛老太爷眸带柔色地望着她,点了点头,“……我自然相信阿施。”
探视时间仅仅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后,曹府尹走在前面,姜施施带着苏荷鹿竹她们跟在后面,走出顺天府大牢。
若是三日后开庭审案,那么今日就是能见到薛老太爷他们的最后一日。一旦开庭,任何人都无法再探视了。
倘若姜施施失败了,没能寻到证据洗刷冤屈,那这就是她与外祖父的最后一面。
姜施施不敢去赌……所以她速速赶来,想方设法见了。
此时,她双眼已经肿成了一对鼓鼓的核桃,与曹府尹告辞分别后,才上了马车。
“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鹿竹屏气凝神小声问道。
姜施施缓缓抬起双眸,平视前方,神色已然恢复冷静。
眸光仿若幽深无波的潭水。
“最多不过明早,庞府必然会有动静。”
……
与此同时,庞府内已然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