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相信我。”
姜施施注意到姜化的视线,抬起双眸望着姜化,眸底仿佛琉璃乌瓦上尚未完全融化的晶莹雪层,清透明净,不含杂质。
姜化顿了下,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切勿太过逞强了。”
“我会注意的,大哥。”姜施施笑道。
回姜郡公府的路上,马车车轮碾过街道,辘辘声响不停。
车厢内,姜施施已然脱了染脏的鞋袜,苏荷将她的双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熟稔地轻柔揉捏,为她缓解连日赶路,片刻不得休息的酸痛不适。
姜施施则一手撑头,倚靠着软和引枕,微微阖目,修养精神。
车厢内安静得很。
“小姐,你刚刚一人到底去哪儿了……”
一旁的鹿竹忍不住好奇心,再次开口轻声问道。
但她话音刚落,就见苏荷微微摇头,对她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看着闭目养神,眉眼间露出浓重疲色的姜施施,鹿竹这才明白了苏荷的意思。
接连几十日夜以继日的赶路,抵达上京后,小姐先去顺天府大牢探望薛老太爷他们,又去茶楼应付狡猾阴险的庞家人,刚刚再次撇开她们,消失了两刻钟,回来时鞋履裙角都沾染上了污泥。
劳心费神,片刻不休。
她此时应该已经累透了……
鹿竹闭上了嘴巴,不再去打扰姜施施休息。
等到了姜郡公府,回到了熟悉的汀兰苑。
姜施施吩咐苏荷和鹿竹下去休息,由其他侍女丫鬟接替伺候着,简单沐浴洗漱后,便直接就寝补觉。
当初,薛妙一得知姜施施准备回京,就迫不及待命人将汀兰苑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整理归置好,日盼夜盼等着她回来。
所以,她们一回来就能直接如常生活。
等到夜幕笼罩着整座上京城,偌大的姜郡公府内,廊下屋前悬上了大大小小的灯笼,照亮来来往往的侍女小厮前行的路。
姜施施是被一阵轻轻缓缓的抚摸唤醒的。
“阿施,阿施起来,起来用完晚膳再继续睡吧……”
嗓音温柔仿若天上的棉絮般的白云,又像是拂过树梢的春日轻风,让人感到岁月静好般的宁静。
姜施施觉得眼皮沉重仿若千斤,身子也酸软疲累,仿佛动弹不了,可那温柔熟悉的嗓音不断耐心地轻唤。
慢慢地,将她从沉沉睡梦中逐渐唤醒。
她缓缓掀开眼皮,望见了坐在床榻边得熟悉至极的纤细身影,。
“……娘亲。”
薛妙轻柔抚摸姜施施的面颊,神色柔和慈爱,“阿施,起来用完晚膳再继续睡。”
“……好。”
姜施施应完声后,由侍女们服侍着起身,经过简单洗漱后,来到乌木边花梨心桌案前,陪同薛妙一起落座用膳。
“今日我特意吩咐后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你在韶州待了这么久,人都饿瘦了一圈,多用些将身子补养回来……”
薛妙语气心疼,捏着嵌珊瑚玉箸,不住地往姜施施面前的瓷碟中夹菜。
没一会儿,瓷碟中就堆得高高的。
“行了,娘亲,我都要吃不下了。”姜施施忍不住道。
“这才到哪儿,这道龟鹤延年汤味道也不错,来再多喝一碗。”薛妙说着,又让清秋给姜施施盛了碗汤,递了过去。
这顿晚膳,母女两人吃得很是尽兴,姜施施捡着在韶州发生的轻松趣事儿,说给薛妙听。薛妙时不时就被她逗笑。
薛妙胃口小,先放下嵌珊瑚玉箸,还不忘叮嘱姜施施继续多用膳。
姜施施饮完汤后,抬眸看薛妙一眼,薛妙却毫无所觉,似乎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
她继续慢条斯理地用膳,最后用完搁下玉箸,由侍女伺候着净手漱口。
此时开口问道:“娘亲,你心不在焉,是有什么心事吗?”
薛妙却摇头否认,无事似的轻笑着:“没什么事情,阿施你想多了。”
“娘亲……”
姜施施拉上薛妙的手,语调尾音缓缓拖长,莫名有几分撒娇的感觉。
薛妙面露几分犹豫,“你才刚从韶州回来,正是需要好生休息的时候……”
“娘亲,我没事的。你若是不说,我反而会挂心,无法安心休养身子。”
见姜施施这么说,薛妙这才犹豫着缓缓开口:“今日,我提前回府,正好遇见谢侯爷……”
姜施施闻言,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谢侯爷亲自登门,说想见你一面,我给拒绝了,可是谢侯爷的样子……我瞧着有几分不同寻常。”
但实际上,谢侯爷的状态何止是几分不寻常。
薛妙却不愿说太多,只是捏着姜施施的手指,语气含着深深担忧,“为娘听说谢侯爷这次也去了韶州,你是不是遇见他了?”
姜施施颔首承认了,“是,遇见谢侯爷了。”
但随即又柔声宽慰薛妙,“但我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娘亲不必担心。”
“这就好,这就好……”
薛妙嘴上这么说,但眉眼间愁色分毫未减,弯弯细眉紧紧蹙着,似是面对着一道难以克服的关隘。
“娘亲,到底发生什么了?”姜施施再次问道。
“没什么,”薛妙却继续打哈哈,准备将这个话题带过,“你去更衣洗漱,再去多睡会儿,韶州离上京城这么远,赶路的时候你定然没睡好。”
说着时,甚至站起身来,准备离开避开姜施施的追问。
姜施施却不依,“娘亲……”
“有话不妨直说,您不必吞吞吐吐地隐瞒。”
薛妙望着姜施施眼下的淡淡青黑,与眸中的红血丝,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落座下来。
却犹犹豫豫着,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娘亲,此事是不是与我有关?”
姜施施试探着猜测道。
薛妙缓缓颔首。
姜施施心中瞬间有几分明晰,“自从与平北侯府退亲后,您一直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是不是因为这个?”
薛妙垂眸望着姜施施,抬起手,轻柔摩挲她的皙白滑嫩面颊。
眸光颤颤,泛着几分难掩的心疼。
她的阿施好生聪明,但就可惜运道实在不好……
“眼下,姜家被降爵,由国公府降为郡公府,虽然大哥年少有为,但上京城中也必定有许多人不看好。不久前,薛家又出了事,黑斑疫一案足以将薛家连根拔起。
姜家和薛家接连出事,有没落倾倒之势,京城的那些世家大族必然不看好我,不愿与姜郡公府结亲,担心被连累……”
无需薛妙说清,姜施施就已经将事实说得八九不离十。
“阿施,你无需担心,为娘定会为你找个好夫婿……”
薛妙开始安慰姜施施,但她心里才是最着急的。
在姜施施离京的这几个月间,薛妙修养好身子后,就一心想为姜施施四处寻找佳婿,在吴家夫人的好心帮助下,尽量多参加宴席集会,与京中贵妇时常交际。
一开始,也有好几位对姜施施很是满意,有意相看的几位世家夫人。
但形势一变再变,尤其是在薛家闹出黑斑疫一事后,所有世家夫人都婉拒了她。
后来,她厚着脸皮,想去再试着挽回,结果那些世家夫人连面都不愿露。
只派个侍女,或者嬷嬷出来回话。
话中意思是,姜施施有个闹出黑斑疫,害死上千百姓的外祖父,她们这些高门望族一丝一毫都不敢,也不愿沾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