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一步便要安然潜藏进曹府,不引起任何人怀疑。
但即便她早就预想到顶替一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日子定会不好过,却没想到这般不好过……
脑子像是开始生锈似的,略略想了点事情,便有几分艰涩之感,甚至开始隐隐头疼。
于是干脆松懈下来,不再去东想西想。
小杏从外面走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干巴巴,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的馒头,表面还隐约长着霉斑。
“安雁你怎么不来吃早饭?再过一会儿连馒头都没了,我给你带了一个回来……”
姜施施接过那个小馒头,却没什么胃口。
“安雁你快些吃,待会儿张嬷嬷估计就要给我们派活儿了,到时可就没时间吃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一阵儿动静,紧接着又想起张嬷嬷的响亮声音。
“安雁住在哪一间?”
似是得到了其他丫鬟的指引,片刻后,张嬷嬷抬步来到这间屋子,望着姜施施眉头,皱得仿佛瞧见了什么碍眼东西,不甚耐烦命令道。
“院子里的那两盆衣服归你了,中午之前必须洗完。”
“现在就快去洗!动作麻利点!”
小杏探头朝屋外望了眼,顿时瞪圆双眼,忍不住惊讶出声。
“那么大的盆,那么脏的衣服……”
那两大盆衣服刚摆在院子里,就招来了几只蚊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又转回头来,问张嬷嬷,“张嬷嬷,安雁一个人怎么洗得完这么多衣裳?”
“更何况,她连早饭都没吃一口……”
张嬷嬷却抬起手来,狠狠戳着小杏的脑门,没几下就戳得她皮肤通红,“老夫人亲口安排的,你一个小丫鬟犟什么嘴?!”
“她没吃早饭是她自己的事,关你屁事,你多嘴多舌说些什么!”
其他屋子的小丫鬟听见这边动静,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张嬷嬷见姜施施还坐在窄小木床上不动弹,眉毛顿时挑得更高了。
“你还傻坐着做什么?听不懂人话,是聋子不成?!”
姜施施忍着身体的不适与隐隐的头疼,抬起眸子,隔着遮面的发丝,望着张嬷嬷,
“张嬷嬷,按理我是曹府的客人,让我住在下人的屋子也就罢了,为何还让我做下人的活计,难道……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吗?”
即便她是再好的性子,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歧视欺辱,也没甚么耐心与好脾气了。
她的注视无声无息,却滋生出一股隐约的压迫感。
张嬷嬷有一瞬间觉得坐在窄小破烂床榻上,穿着打补丁衣衫的姑娘,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穷酸亲戚,而是一位高门贵府的千金闺秀。
但这怎么可能??
张嬷嬷立即撇开脑中的妄想,只觉得姜施施寄人篱下,不仅不乖乖听话,居然还敢有虎豹胆子和她犟嘴??
怒火瞬间上头。
她上前两步,来到姜施施身前,伸手将她手中的干瘪馒头夺走!
抬手直接从小窗中扔出去。
“出去洗衣服,那些衣服不洗完不准吃饭,什么时候洗完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张嬷嬷将干馒头从她手中夺走的瞬间,姜施施便有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不知是饿的,还是气的……
等她稍稍缓过那阵晕眩,脑中开始努力集中专注力,袖中手指捏出纤细银针,一边防备张嬷嬷气急败坏对自己动手,一边思索如何解决目前的情景时。
却有一只掌心粗糙的小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她有点讶异地抬眸。
小杏贴着她的耳边,声音轻轻地劝她道:“你先别冲动。”
然后又直起身,笑眯眯地对张嬷嬷道:“张嬷嬷,安雁她不是故意的,我和她睡在一间屋子里,我知道她从昨日身子就不舒服,一点东西都没吃,昨夜也没睡好,刚刚只是脑子钝了,没反应过来,并非不听张嬷嬷的话。”
“安雁身体不舒服,院子里的那些衣服她一人必定洗不完,张嬷嬷您大人有大量,就宽限宽限……不如就让我和安雁一起洗吧?”
张嬷嬷上上下下打量姜施施,似乎在观察小杏说的是不是真的。
片刻后似乎确认了姜施施面色确实不好,撇起嘴巴,勉强退了一步,“……行吧,那就你们两个人一起洗,正午之前必须要洗完。”
小杏拉着姜施施来到屋前,一人端起一大盆脏衣,往河岸走去。
那大木盆本就厚重,里面盛着满满一盆混杂脏泥脏水的衣衫,就更为沉重,几乎要将人的手臂压弯。
更别提如今天热,那些脏衣粘附着汗水残渣,马粪脏泥,混杂在一起发酵而出的恶臭味道直冲鼻子,简直一言难尽,令人作呕。
姜施施走到一半,就支撑不住,脱力失手将木盆摔了下去,然后便扶着胸口忍不住干呕。
张嬷嬷就紧紧跟在一旁冷眼看着,“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就以你的速度,走到水塘边恐怕都要到正午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还想不想吃午饭了?”
若不是手中没有鞭子,只怕下一刻就要挥鞭子催赶姜施施了。
姜施施抬起袖子,顶着日头,擦了擦唇角。
正事要紧,她眼下孤身一人,绝对不能暴露身份,而且她此时身子严重不适,一丝力气都无,即便手捏银针,恐怕也无法精准射中张嬷嬷,否则怎么也要给她扎一针……
她再度蹲下身来,想将木盆端起来,但手上没有力气木盆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小杏出手帮忙,才将木盆端到水塘。
姜施施从前从未动手浆洗过衣裳,加上身子十分不适,此时只能蹲在岸畔,双手勉力握着木棒,往浸湿的衣裳堆上捶打。
日头渐渐上来,即便河岸边有树荫遮挡,也愈发炎热起来。
姜施施眼前愈发朦胧模糊,手上只能凭着惯性继续捶打衣衫。
张嬷嬷懒懒地站在后面树荫下乘凉,还不忘骂道:“瞧这动作粗苯的,我还从来没见过谁是这么洗衣服,手上还软趴趴的没劲儿……
真是没用的废物,就这手脚卖到别的府邸只怕就连三等丫鬟都混不上,只能去倒到恭桶。”
“一个两个都这么没用……几件衣裳真就准备洗到正午去?我还从未见过比你们两人还蠢笨的!”
……
姜施施一边听着张嬷嬷嘴巴不干净的骂骂咧咧,一边机械地维持手上捶打动作,只是力气越来越小……
最后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进前方湍急河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