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刘二女已经起来了。
“不是让你别起来了。”
张知劲在家耐心的等了三四天,终于接到张家元让人传来的口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于是次日,便准备趁着众人没起床时悄悄出发。
刘二女一边忙前忙后的,一边口上不住的唠叨:
“哪里睡得着?还不如忙起来……”
事情总有忙完的时候,无所事事了她反倒不适应,干巴巴的嘱咐道:
“你小心着点,一大家子人……都等着你呢。”
张知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再抱了抱儿女,只说了一句话:
“我走了。”
说着大步出门,外面琼雄他们早打好包袱候着,见状急忙跟上。
刘二女跟着送出门,天黑人走不了多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待了会儿没意思只好回去。
牛嬷嬷等人看着很担心,没想到张知劲在家时忧心忡忡的刘二女在其离开后反倒稳住了。
牛嬷嬷等人对她放心了,另一边到底记挂张知劲等在外的人,自己几个大人日常的事情很多,便派了大柱儿子——大名叫做高粱的小子,平时没事时四处走动走动,也好有什么消息传来时别错过了。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这日,在外面唾沫星子喷了差不多一大盆后,总算有所收获的高粱,忽然兴冲冲的回来报信。
刘二女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来,着急问道:
“啥事?高粱,你快说,是不是你爹他们有消息了。”
不等他回答,牛嬷嬷、琼英、大柱媳妇听见他喊叫,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赶紧凑了过来。
她们也着急,现在家里的男人可都跟着张知劲呢。
“田家被抓了!”
高粱先扔出一个惊天大雷。
“那个田家?”
高粱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西北方:
“还有那个?县里姓田的出名的人家很多吗?就那个家里的地多的按山头算,一片连着一片,翻过一座山是他家的,又翻过一座山还是他家的,外号老财主的那个?”
待几个人消化完了,他在把他听到的细节一一说出来。
“听说先是有苦主到衙门告状,说田家人草菅人命,强抢民女,逼良为奴……反正有的没的一大堆罪名,让人数也数不清。
咱家大老太爷坐镇在衙门,有百姓击鼓鸣冤,他老人家历来爱民如子,哪能不接状子?”
虽然高粱没亲眼所见,但不妨碍他此刻讲的跌宕起伏。
“……他老人家先看了状子……又问了苦主原委……他老人家也没偏听偏信。”
他做了个戏文里看的青天大老爷发号施令的动作:
“……当即派了衙役老爷们去田家传相关人等上堂当面对质来着,哪知那不知好歹的田家人不仅不领情,反倒跟衙门的人打起来了……反了天了,也不知田家人哪来的狗胆,跟一群疯了的恶犬一样,当时那是打的天昏地暗,张牙舞爪……反正结果是打伤了好多人……”
“……听说最后连县里驻扎的守军都惊动了,那千户领着人连带县里的衙役们全出动这才把田家一干人等人抓起来……”
“听说大人们很生气,这不田家倒霉了。那么大一个家族,不光人一个也没放过,听说连家里的阿猫阿狗也糟了秧。”
刘二女主仆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田家真那么大胆?不是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那怎么村子里没听说?”
“对啊,别是谣传吧?这跟抄家灭族有啥两样?”
“有些人的嘴真是不能信,小事也能给传出大事。”
“大老太爷怎样?”
刘二女虽然早就有数了,但心里免不了抱着几丝侥幸,总觉得田家没那么大胆。至于牛嬷嬷等人则是实在不相信在如今太平年月里还有人犯下如同造反的大罪,这不是明晃晃的老寿星上吊——活的不耐烦了?对她们来说实在是匪夷所思。
图什么?
图自家日子过的太安稳了?
“当然是真的,俺啥时候说过假话?”
高粱别看年龄小,他做事可认真了,回来禀告前早就再三确认过事情真假。
是以这时不服气的辩解:
“县衙都传出风来了,咱家大老太爷为了平民愤,定了四月十八日在县衙开堂审案,全县的百姓谁都可以去瞧。
即便我说了谎,他老人家岂能说假话?”
这里说一下此等惊天大事为什么村子里像是不知道。
原因很简单。
因为此时正是春夏交接之际,村里人都在地里田间忙活个不停啊。
当然那个村子也有三五个,不是走东家串西家,便是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之类,本来这种大事,按往年的做派,他们合该拿到头条消息,然后事情经他们的口慢慢传遍十里八村。
但是现在各村镇很多壮劳力不是去修渠了吗?
秉着不浪费的朴素原则,即便知道这些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们到了田间地头也多半是混水摸鱼,可因为地里实在缺人,很多人家里只剩女人小孩能干活,各村镇的长辈们想着多个人出力便能多打几口粮食。
于是,没吃过苦的二流子们被家里长辈压着下地干活了。
地里的活谁干谁知道。
尤其没有农药的时代,地里的活儿全靠人工,别的不说,只除草一项,那真是后边的地还没锄一遍,新的草已经在前边刚锄过的地上长的老高。
真是锄头锄不尽,春风吹又生。
苦不堪言啊!
这是所有二流子的心声。
自个都顾不过来了,自然也就没时间关心别的。
村里其他人更是不知道了。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当下,刘二女跟牛嬷嬷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开堂那天去看热闹,顺便打听一番家里男人的消息。
更甚者,走运的话——张知劲等人正好在城里,她们正好见一面。
带着这些期盼,四月十八这天早上,众人自然早早起来,草草吃过早饭,各处收拾妥当,便赶上家里的驴车慢悠悠的往县城而去。
然后,她们很快发现,一路上到处都是去城里看热闹的人。
及至城门口,发现进城的人更多了。好不容易排队进城,一看前后左右,那简直是人满为患。
倒是便宜了小商小贩们,趁机大做生意。
“太太,车过不去了。”
刘二女从车上向远处张望,这里离着县衙还老远,可是四周已是人山人海,如此想必县衙门前还不知如何拥挤呢。
光想想那情景,她就头皮发麻。
“失算了!净想着看热闹,倒是没想到热闹的地方哪能没有人?”
不过看着街上车水马龙,转念一想,也难怪全县的人把个普普通通的日子当成过年过节。
一来,爱看热闹是国人几千年不改的天性。
本来县里最近一二年的话题都是围着修渠有关的事展开,期间发生的大事小事都有人传,甚至最近流传出的剧本中渐渐地跟神鬼都联系上了,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没想到苗家的事一出,全都压下去了。
到底,九曲县平常的时候很太平,出个人命案都很少,最乱的时候还是前朝末年,几个土匪散兵游勇们作乱的时候。如今田家的事在众人心里真与举兵谋反无疑。
再则,对于田家‘谋反’的事,相信的大有人在,同时有相信的便有不信的。
更有的半信半疑,甚至有的还觉的他们冤枉的,各种想法凑起来真是一部人生百态。
……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反正对这件足以记到九曲县县志的大事,众人都是兴致昂扬。不管走的走不动,谁都不想错过这个历史瞬间。
总之,那一日真是在全县百姓翘首以盼中。
“算了,咱们也别往那那热闹地儿湊了,劳烦嬷嬷就在这儿周边儿找个地儿停车,咱们逛逛铺子,响午的时候再找个酒楼歇歇脚。”
“难得进城一次,这些日子大家地里家里没个清闲的时候,我今儿做东,请你们好好搓一顿,也当犒劳犒劳大家。”
刘二女很快打定主意。
“合该如此。”
牛嬷嬷一边应声附和,一边调转车头。
她老人家老成持重,心里想着:街上这么多人,他们几个妇孺混在其中,简直犹如羊入虎口,还是不去凑热闹为妙。
琼英和大柱媳妇虽然有些遗憾,但对逛铺子、下馆子这事两人也高兴,于是奉承的话止不住的从两人嘴里吐出来。
高粱更是乐开了花,毕竟小孩儿哪有不嘴馋、不爱热闹的,更何况县里这么多人,对他来说也是稀罕。
大人面前也没他小孩子插话的份,干脆把心思放到小主人们身上。别看他年纪不大,照顾孩子却是好帮手——要不是碍于身份,与哥哥没什么区别。
县城里自然少不了各种店铺,牛嬷嬷人老眼不花,很快从中选了一家规模中等,价格实惠的酒楼把马车寄存了。
一行人先进铺子逛去。
首先去的是个布店。
也快夏天了,刘二女先给自家大小买了七八匹布料,又给牛嬷嬷等人一人两匹。
这就是半车。
幸好,她挑的都是实惠耐用的,倒是不贵。
接着又去首饰店。
买了一套银首饰,留着日常带。一套金首饰,留着以后传家,或者急用。
牛嬷嬷自个独一个,她又没有后人照顾。琼英有哥哥疼爱,花钱也大方。高粱娘虽然小气,但花钱买个首饰,日后传给儿子女儿还是愿意的,所以她们三个也买了,倒是不用刘二女出钱了。
几个逛累了,在靠街的酒楼上选了个包间,刘二女又叫了连冷带热八个菜,几个人边吃边看,好不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