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床榻之上,一人披散着灰白的长发,身形枯槁,裹在厚重的锦被中仍显得空荡。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宫人小心翼翼捧上的一只青釉瓷碗。碗中盛着浓稠到近乎胶着的暗红液体,隐隐散发出一股铁锈与草药混合的腥气。那人——天宗皇帝——只瞥了一眼,浑浊的眼中便掠过强烈的抗拒与厌恶,他猛地摆手,力道虚弱却意图明确,示意赶紧拿走。
“这玩意……真有用吗?”天宗的声音沙哑干涩,他侧过头,用一方丝帕紧紧捂住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引发翻涌的恶心。
“陛下初试,不习惯也是自然。”一旁静候的白须老道缓步上前,声音平稳无波。他从袖中取出一颗金灿灿的丹丸,指甲大小,隐有流光。在众人注视下,他将丹丸投入那碗暗红之中。
“嗤——”
一股乳白色的烟雾猛地从碗中腾起,带着奇异的冷香,迅速弥漫又散去。待烟气散尽,碗中之物竟已全然变了模样:不再浓稠腥红,而是化作一碗清澈见底、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如同最纯净的山泉。
在白须老道无声的授意下,宫人再次将青碗呈至榻前。
这一次,天宗没有再拒绝。他先捏起那颗已化去大半、只剩一点金芯的丹丸含服,随后端起碗,仰头将其中液体一饮而尽。吞咽的动作牵扯着他瘦削的脖颈,筋脉清晰可见。
几乎就在饮尽的瞬间,变化发生了——他那原本枯瘦如柴、苍白泛青的手臂,皮肤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开了一层极淡的血色,虽不健康,却驱散了濒死般的灰败。一股微弱却切实的暖流,似乎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天宗怔了怔,随即低头看着自己有了些许生气的手,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混合着惊异与狂喜的笑容。
“陛下,”白须老道适时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此乃引子,初见其效而已。龙体根基受损,仍需静养,徐徐图之。”
对于这句劝诫,天宗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焦躁。“朕等不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尖利刺耳,“国师,你直说吧,如何才能让朕……快速复原?”
一想到自己还要像具活尸般困在这龙榻之上,他就觉得浑身有蚁爬般的不自在。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就这样倒在这里,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废物。他总觉得这重重帘幕之外,有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盼着他早点咽气。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尽快重掌乾坤。
“尽快!”天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辩的命令意味,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住白须老道,燃烧着病态而急切的光芒。
这倒让白须老道——白眉,面上显出了些许为难之色。他微眯起那双看透世情般的眼睛,枯瘦的手指缓缓捋着雪白的长须,似在权衡,又似在试探。“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若强行求速……只怕需行些有违常伦天道之法,恐伤陛下圣德福泽。”
“白眉!”天宗猛地撑起一点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嶙峋的锁骨,他喘息着,目光却愈发锐利,“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只管去做,朕只要看到成果!什么天道福泽,朕便是天!”
白眉老道闻言,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他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陛下息怒。既如此……确有一法,或可急效。只是此法凶险异常,且需陛下亲自协助,方可成事。”
“噢?”天宗身体前倾,混浊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兴趣与渴望,“是何方法?速速道来!”
正午时分,日头正好,将早晨积存的雨水蒸腾得一干二净,青石街道只留下些深色的湿痕。
路旁食摊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伙计拉着长音吆喝,夹杂着货郎清亮的摇铃声。一群总角孩童正挤在一处空地上踢着蹴鞠,欢笑叫嚷声像溅开的珠子,滚得满街都是。
那彩穗蹴鞠在空中划了个弧,还未落地,欢笑声便戛然而止。
一列玄甲官兵不知何时已沉默地围拢过来,身影切割开明媚的阳光,投下冰冷的阴影。为首的低喝一声“带走”,那几个踢球的孩子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像小鸡仔般被拎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人恍惚,只余下骤然死寂的街道,和那只孤零零滚到墙根的蹴鞠,彩穗沾了尘土,轻轻晃着。
街角,崭新的皇榜已然糊上,浆糊还未干透。朱砂写就的字迹刺目:
“朕躬迩来遭邪祟侵扰,龙体违和,实乃社稷之忧。今需择取童贞洁净之幼孩,入宫诵经祈福,以感天和,驱除妖氛,佑朕安康。凡京中户籍,十岁以下童男童女,皆需报备待选,为国为君,分忧解难,乃尔等臣民本分。钦此。”
布告右下角,那方鲜红的玉玺大印,沉沉地压着,仿佛也压在了每一个仰头观看的百姓心头。方才的烟火气与欢笑声,瞬息间被这纸皇榜吸得一丝不剩,只余下正午无声的、灼人的光。
皇榜贴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起初,是死一样的寂静,紧接着,窃窃私语便如潮水般在坊巷间蔓延开来,最终化为了压抑的恐慌与愤怒。
有些父母白了脸,默不作声地拉过自家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孩子的衣角。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惧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然而,那纸皇榜背后是铁一般的律令。“凡登记在册者,皆需待选。”里长带着官差,挨家挨户核对户簿,冰冷的手指划过黄册上一个个墨写的名字。空洞的安抚与赤裸的威胁交织在一起:“……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是天大的福分。”“胆敢藏匿、违抗者,以悖逆论处,下狱究办!”
压力如无形的磨盘,缓缓碾下。先是晓谕,后是警告,最终,玄甲的兵丁直接闯入了那些犹豫或反抗的人家。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器物碎裂声打破了清晨或深夜的宁静。藏匿的孩子从柴堆后、米缸里被拖出,小脸上沾着泥灰,满是惊恐。父母扑上去,又被枪杆隔开,只能徒劳地伸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