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人大张旗鼓地搬来一箱箱沉甸甸的财宝，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阳光一照，金灿灿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若薇站在廊下，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唤了一句：“小时……”

　　小时没有应声。她围着那些箱子左左右右地转，脚步不紧不慢，眉头却越拧越紧。

　　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钱不好拿。就像当初那十两金条一样，看着是白给的，实则烫手。

　　她忽然停下，站在一只箱子前面，踢了踢箱角，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一个人在怎样的状态下，才会向他人示好？”

　　苏若薇走过来了，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要么，是那个人对自己有利可图；要么，就是对方势力强悍，他不得不低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片耀眼的金银上，眉头也蹙了起来，“向你示好的那个，必然有所图谋，小时。”

　　“干娘，你不是说他要给你赔罪吗？”春和仰着小脸，拽了拽小时的衣袖，一双黑亮的眼睛眨巴着，满是不解。

　　小时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烦闷：“他身居高位，若要赏赐，堂堂正正地赏就是了，偏要弄得这样不清不楚。”

　　她转过身，朝苏若薇摊了摊手，“先不论他怎么想，这么大一笔财物堆在这儿，不招贼也招闲话。”皇家赏赐的东西，旁人忌惮，不敢乱动。

　　可如今这来路不明的一大堆金银珠宝，实在惹眼，像一块肥肉挂在闹市口，谁走过都要多看一眼。

　　春和却不觉得愁，笑嘻嘻地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那就是看上干娘了！”

　　“莫要胡说！”苏若薇立刻低声呵斥，春和赶紧捂住嘴，眼睛却还是弯弯。小时没接这个话茬。她心里清楚，自己那句“有夫之妇”不过是搪塞，林闯一查便知真假。他若真想刁难她们这几个小民，根本不需要理由。

　　这些财物，眼下就是烫手山芋。苏若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担忧地看向小时：“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

　　小时抬脚踩上一只箱子，稳稳地坐上去，两手撑着膝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发愁：“姐姐莫急，山人自有妙计。”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上次去衙门交罚金，她认识了一个捕快，叫沈成。那人说话声音大，有点自大，但办事还算利落。她为了打听某人的消息，曾花了几两银子，结果根本找不到她描述的那个人，只好作罢。

　　临走时，沈成倒好心提醒她一句：晚间不太平，建朝初期，各处都乱，她一女子最好不要独行，日后有事可以来找他。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倒是能用得上。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两个跟班——如今已老实了许多——笑嘻嘻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皂衣的汉子。两人跑到小时跟前，弯腰道：“大姐，人我们请来了。”

　　小时从箱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两个跟班立刻站到她身后，腰板挺直，老实得像两根柱子。

　　苏若薇见有客人来，便拉着春和的手，转身去灶台沏茶。

　　小时迎上前去，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沈大哥。”

　　沈成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一排箱子，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多问。

　　他刚下差，衣裳还没换，就被那两个聒噪的跟班一路催着过来，说是“有急事”。他站定，看着小时，语气直来直去：“是什么急事，非要我跑一趟？”

　　小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引他往石桌边走：“沈大哥，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她心里那套说辞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她要用林闯的钱，替他造势。钱是他的，名是他的，她只出个力气，买个平安。这笔买卖，她不亏，他也不亏。

　　等沈成坐下，小时也在对面坐了，给他倒了杯茶，这才开口：“沈大哥，我东家想为百姓做点实事，打算捐些银子出来做善事。”

　　她顿了顿，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只是我们这样的小民，贸然去做，怕是不妥当，所以想麻烦你帮忙牵个头。这是酒钱和跑腿费，不成敬意。”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荷包，递了过去。

　　沈成直接摆手，“可不敢胡来”直到小时讪讪收回手，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连连点头：“做善事，那是好事啊！”

　　小时趁热打铁：“沈大哥可否帮忙？东家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琢磨着，先建几座学堂，请几位先生，让孩子们有书读。”

　　“好事，好事，好事！”沈成一连说了三个“好事”，笑容越来越大。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时苏若薇端着新沏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沈成面前，又退了下去。沈成端起第二杯，抿了一口，赞了一声：“茶不错。”

　　小时微微倾身，语气诚恳：“那就拜托沈大哥了。”

　　沈成放下茶杯，拍了拍大腿，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你能有此觉悟，很不一般！我回去就禀明徐县令，上头必然有奖赏。”他说话声音大，底气足，仿佛已经看见了县令拍着他的肩膀夸他能干。

　　小时笑着送他出门。沈成走出院子，看见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小时在后面轻声道：“沈大哥辛苦，坐车回去方便些。”

　　“你很上道哦”沈成也不客气，撩帘上了车，隔着车窗朝小时拱了拱手。马车辘辘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