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莲还是介绍的说:“这是玖音姑娘,在这等人”
月老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望向廊檐另一侧,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你俩说说,这是何意?”
夏莲攥着熊大力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方才正是他俩将人从书房门口赶开,此刻若任由月老闯进去,回头该如何向玖音交代?熊大力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低而稳:“回月老,黎王先前特意吩咐过,没有钥匙,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书房。”
“怎么?”月老手中那根古藤手杖“咚”地一声敲在青石地面上,“老夫如今是进不得了?”他花白的胡须因气息浮动而轻轻颤抖,又追问道,“无心人呢?叫她出来说话!”
夏莲赶忙垂下头,小声回道:“大人她出门了,不知归期。”
“哼,今日这门,老夫还非进不可了!”月老不再多言,转身几步跨到书房门前,伸手便推。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却纹丝不动。他摸索着门扉上的铜锁,明明就在眼前,指尖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似的,怎么也触不到实处。
月老收回手,怔了怔,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他蓦地转身,手杖连连点地,声音里透出困惑与焦躁:“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连门锁都摸不着?”
“啊?”夏莲与熊大力也是满脸惊诧,连忙凑上前去试。果然,他们的手同样在即将碰到门锁时滑向空处,仿佛被一层柔韧无形的屏障轻轻推开。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廊下静得只剩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夏莲忽然抬眼,悄悄望向一直安静立在廊柱旁的玖音。
她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问道:“玖音姑娘,恕我冒昧……方才,您究竟是怎么打开这扇门的?”
玖音仍望着门的方向,闻言缓缓转过脸来,眼神清澈却平静:“你们不是说了,要用钥匙么。”
夏莲一时语塞。她确实不清楚这书房门的玄机——府中有些地方,她向来不敢多探,其中规矩奥秘,自然无从知晓。
“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月老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的焦急愈发明显,手中那根藤杖点地的声响也一声急过一声。
雪粒簌簌地敲着檐角,廊下寒气侵人。熊大力搓了搓手,瓮声劝道:“要不……您就等等?过阵子老大兴许就能回来。”
“等不了!”月老连连摇头,手中藤杖点得青石板“笃笃”作响,花白胡子都跟着颤,“那《红楼》的故事正看到一半,抓心挠肝的,后头怎么就没了呢?”
玖音静立在一旁,闻言眸光微动,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帧清雅的书卷,轻轻一晃:“你说的……可是这个?”
月老视线倏地黏在那书册上,顿时眉开眼笑,眼角皱纹都舒展了开来,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它!”
玖音却将书收回臂弯,无奈道:“可是我还没看完呢。”
一听竟是同道中人,月老忙凑近半步,语气里带了几分热切:“你看到哪一回了?”
“芦雪庵众人联诗那里。”玖音想起方才炉边细读的段落,不禁轻声诵出,“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阳回斗转杓……”
“停停停!”月老赶忙抬手打断,又是好笑又是焦急,“照你这样一句句念下去,要听到何时是个头?”话虽如此,他转念想到自己看书向来一目十行,心里又不由美滋滋泛起几分得意。
一旁的夏莲虽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那些句子从玖音口中念出来,清清泠泠的,格外好听。她忍不住好奇,眼睛亮晶晶地问:“是姑娘近来在看的故事么?……能讲给我听听么?说的像是下雪的事儿?”
玖音沉吟片刻,道:“那我将这一回拓印下来给你。”
夏莲却低下头,有些沮丧,手指揪着衣角,声气儿低了下去:“我……我不太认字。”
院里雪光映着窗纸,一片寂静里只闻得细雪落下的沙沙声。月老瞧瞧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抚掌一笑:“这有何难!你们看,外头正飘着雪呢,屋里炭盆烧得正暖——咱们不如就围着炉子,泡上热茶,老夫来给你们讲讲这‘芦雪庵’里的热闹,如何?”
玖音垂眸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只得轻轻颔首:“那……也成罢。”
一听真要围炉说故事,夏莲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笑靥盈盈:“那你们且在这儿等等,我去泡茶,很快的!”话音未落,她便已拽住熊大力的袖口,拉着他快步往厨房方向小跑而去,裙裾在细雪轻扬的庭院里划出活泼的弧度。
“夏丫头,”月老忽然想起什么,抬高声音朝着那一双背影嘱咐道,“记得烫壶酒来!天冷,暖暖身子!”
“好嘞!知道啦!”夏莲清脆的应答声隔着飘雪的庭院传来,渐远却依然明快。
雪絮纷扬,回廊下只剩两人并肩缓行。玖音虽目不能视,却深知身侧是月老,步履间自然多了一份恭谨,悄然落后半步,衣袖轻拂间为他让出半步的前路。
月老将手杖倚在廊柱旁,抬手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忽然侧首,眉梢微挑,眼中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这位小友,书中芸芸众生,你最惦念哪一位的结局?”他观望人间烟缘太久,此刻最想听的,终究还是宝玉黛玉的故事。
“并不想知晓。”玖音答得平静。
“哦?为何?”月老捻须的手一顿,面露不解。
玖音微微仰首,仿佛望向漫天的雪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翻遍全书,能得善终、享尽天年的……本就没有几人。”
月老心头蓦地一跳,捻着胡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知晓后续?”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凝视。
“不知道啊。”玖音轻轻摇头,廊外雪光映着她素淡的侧脸。静默片刻,她才又低声开口,像在复述一个遥远而确信的耳语:“只是曾听人说……这书卷的尽头,是个苍凉的‘悲剧’。”
话音飘在清冷的空气里,与细雪一同缓缓沉下。月老捻着胡须的手彻底停住了。他长久地注视着玖音平静无波的侧影,那双阅尽红尘悲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深沉的、近乎叹息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