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经历那场鸡飞狗跳的混乱过后,原本气势汹汹前来“讨说法”的一行人,此刻倒成了被反制的一方。王飞虎的部下行动利落,转眼间便将局面控制住。
说是“关起来”,实则并未上绑镣,只是调了一队亲兵将小院内外团团看护起来,院中之人日常采买、走动倒不受限制,只是出不了这坊市范围。
王飞虎站在院中,对着被“请”到堂屋的几人,抱了抱拳,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愧色与疲态:“今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了。王某情急之下,行事粗鲁,惊扰了诸位。”
他并非鲁莽之人。这些时日的疑云反复在他心头翻滚:陛下先是下旨命他搜罗孩童,旋即又出了劫持的变故,可事后竟无只言片语的申饬追责。若陛下真铁了心要办成此事,何须用一道破绽明显的假圣旨?这分明是……力不从心,或受人掣肘。
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入他脑海:或许,陛下本心不愿,是受了某种非人之物的操控胁迫,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这想法让他脊背发寒,同时也生出一丝揪心的忧虑——若真如此,那天子岂非困于九重宫阙,与妖魔为伴?
正是这份挣扎与隐约的猜测,让他对今日这群“不速之客”的处理方式微妙起来。他们身手不凡,来历似有隐情,闹这一场,反倒像是……送上门来的机缘。既然有人主动卷进这潭浑水,而自己正愁手中缺乏应对“非人”之事的力量,何不顺势而为?
“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件关乎京城乃至天下安危的紧要之事,需借重诸位之力。”王飞虎沉声道,目光扫过屋内几人,“王某怀疑,皇宫大内之中,恐有妖魔作祟,蛊惑圣听,残害生灵。日前那搜罗孩童的乱命,根子恐怕便在此处。”
“妖魔?!”周妍妍脱口而出,脸上惊诧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后怕与奇异的兴奋取代。她原以为擅闯将军私邸,少不得要惹上牢狱之灾,没承想峰回路转,竟是这般离奇又重大的缘由,心下反而松了口气,甚至跃跃欲试。
徐一紧绷的肩膀也明显放松下来,只要不是问罪便好,他拍了下胸口,爽快应道:“若真是妖魔害人,我等义不容辞!王将军但请吩咐。”
柳梦沁闻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媚意的眸子陡然锐利如刀,丝丝寒气弥漫开来。残害孩童?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某物,心中杀意已如实质。
杨青雪却是睫毛微微一颤,垂下了眼帘。皇宫……妖魔……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身影诡谲、气息阴冷的“廖叔”,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会是他吗?他到底想做什么?
玖音心思更为缜密,她注意到一个被众人忽略的细节,清澈的目光直视王飞虎:“王将军,你先前严令部下,强调绝不准我们动用任何与‘黎王’相关的信物或名头。这是为何?”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此事,与黎王有关?还是说……你信不过黎王?”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王飞虎身上。
王飞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沉默下去,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像有千斤重担压在了舌根之上。浓黑的眉头拧起,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似有难以启齿的顾虑,又像在权衡着惊人的秘密。
玖音等了一会儿,见他依旧不语,不由再问,声音轻而坚定:“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罢了。”玖音见王飞虎确有难言之隐,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便不再追问。有些漩涡,不知深浅时,贸然踏入并非明智之举。“眼下当务之急,是那祸乱宫闱的妖孽。确应早日铲除,以免再生事端,伤及更多无辜。”
“正是此理。”“我等义不容辞。”徐一与柳梦沁相继应和,态度坚决。
一片同仇敌忾中,周妍妍却悄悄挪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那个……王将军,咱们这可是提着脑袋去办皇差……事成之后,能否……咳咳,给点报酬什么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吞回肚子里。
几道目光霎时落在她身上,尤其是柳梦沁,那眼神谈不上严厉,却让周妍妍后颈一凉,立刻缩了缩脖子,紧闭双唇,再不敢多言。
王飞虎见状,脸上紧绷的线条略微缓和,甚至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苦笑。他沉吟片刻,道:“诸位义举,王某铭记于心。此事凶险异常,若真能功成,解陛下之困,救黎民于水火,王某必定好生答谢诸位。”
皇宫深处,寝殿内药香与一种莫名的陈旧香料气味混杂弥漫,光线被厚重的帘幔滤得昏沉。
白眉老道垂首立于龙榻之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入天宗耳中:
“……陛下,移魂换体乃逆天改命之术,非寻常时刻可行。需待七星连珠、地阴之气最盛之子时。所寻之人,命格须与陛下有暗合之处,最好生于北地,八字带‘庚金’,体魄强健,元阳充沛。方位则定于皇城西北,取‘乾’位尊贵之气。所需之物,除贫道秘炼的引魂香、定魄丹外,尚需……”
天宗半阖着眼,听着那一项项苛刻的条件,苍白瘦削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抓握。得到一个健康、充满力量的体魄……这个诱惑对他这具残破病体、且饱受精神折磨的灵魂而言,实在太大了。大到可以暂时压下心底最深处那一丝本能的不安与疑虑。
昏沉的视线掠过老道模糊的身影,最终落在自己枯槁的手背上。这双手,曾经也执掌过乾坤,如今却连笔都握不稳。不甘如同毒藤,日夜缠绕心脏。
“朕……准了。”他吐出两个字,干涩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人选,朕会派人……暗中去找。所需之物,你列出单子,着可靠之人去办。此事……绝密。”
“陛下圣明。”白眉躬身,阴影遮住了他低垂的面容上,那一闪而逝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旨意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一队身份隐秘、直接听命于皇帝少数心腹内侍的人马,开始在京畿乃至更远的北地,按照那苛刻至玄虚的条件,秘密寻访符合“要求”的“药引”。一张无形而危险的网,在繁华帝都的阴影下,悄然张开。

